如今入蜀，有水路、陆路，也有水陆兼程。
最快的，还是走陆路。
先过潼关至陕地，再走陈仓道过汉中入蜀。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但这是对于寻常游人商贩，对他来说，天险也是如履平地。
怀中传来唐徽音平缓的呼吸声，曹少钦方要入睡，忽地又听见了一阵熟悉的动静。
他当即心中一动，轻轻地起身，没有惊动枕边的少女，下了榻去，闪身出了厢房……
第一百七十三章 血罗刹的真实身份
夜色朦胧，月光清凉，疑是地上霜。
曹少钦出了厢房，身形一纵，轻飘飘地上了屋顶，便见有一道身影自正院方向掠来。
月光之下，那人白衣胜雪，束发已解开，散乱的青丝飘扬，飘逸若仙，恍如月宫仙子，正是玉如烟。
他心下了然，刚才的动静，他能察觉，以玉如烟的耳力，自然也能听见。
曹少钦十分欣慰，此行他远行蜀地，有玉如烟在，也不必考虑唐徽音等女眷的安全问题，着实很让人放心。
他迎了上去，笑道：“许是那血罗刹有事来寻我，大半夜的，惊扰如烟清梦了。”
“无事发生就好，那曹兄去吧。”
玉如烟说着，身形折了回去，白影一闪，便没入夜色之中。
曹少钦往南方掠去，出了玉府，便见长街空寂无人，万籁寂静，远处隐隐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响声。
他四下一阵打量，见西南方向有一道极淡的人影正在飞掠，他也展开轻功追了上去。
夜幕之下，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迅疾如风，穿过空荡荡的街市，掠过城墙，直出金陵城，到了秦淮河畔。
前方那人这才停步，立在河边，一身大红衣裳，黑发如瀑，背对着他。
只看这个婀娜的背影，曹少钦已认出这人正是血罗刹。
他闲步走了上去，面上似笑非笑。
那日碧空岛一役，白莲教主和人宗道首对上时，血罗刹别未远去，而是在战场边围观，等到孽镜台副首领死后，她才趁机遁走。
她一身上乘轻功，那些锦衣卫自然拦不住她。
当时曹少钦没空搭理她，便任她离去。
今日她自己送上门来，有些账，也该算一算了……
听见脚步声走近，血罗刹转过身来。
曹少钦目光落在她脸上，神色一奇。
她发髻间照常插了那根金钗，面上却戴了张黄金面具，并非之前的青铜恶鬼面具，看着倒是有些新奇。
曹少钦盯着她脸上的面具看了看，颇有些玩味地道：“我还以为，咱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如果可以，我也不想与你再有什么牵连。”血罗刹淡淡说道。
曹少钦走上前，与她并肩而立，望向秦淮河。
河面上银光细碎，水流潺潺，向下游看去，几艘画舫还亮着灯火，凉爽的夜风之中，隐隐传来管乐丝竹之声。
“说吧，今夜你找我，所为何事？”
“最近你在追查叶临风。”血罗刹扭头看向他。
曹少钦点了点头，近日来，六扇门和金陵锦衣卫都在调查叶临风的踪迹，衙门这地方是藏不住消息的，根本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怎么？你与那叶临风有交情？”曹少钦眉头微皱。
血罗刹摇了摇头：“孽镜台也在追查叶临风的行踪。”
“孽镜台？”曹少钦有些疑惑，“如今的孽镜台是谁在主事？”
“副首领。”血罗刹道，“近日，原本镇守西域的那位副首领赶赴了中原，他也有意争夺白离剑。”
曹少钦面色微变：“你不是说孽镜台分东西两部么？他为何会来中原，还对白离剑有意？莫非是那位首领的命令？”
血罗刹道：“据说当年首领感悟到了飞升之秘，从此隐世闭关，已有十余年不理事务，岂会是他下的命令？”
“许多年来，孽镜台所有事宜都是由这两位副首领做主，这名西域的副首领名叫谢山，是个色目人。此人野心勃勃，早已有合并东西两部之心。
“不过之前东西两部势均力敌，他未能如愿。”
“如今副首领身死，谢山便乘虚而入，来中原主持局面，欲要一统孽镜台。”
“至于为何要争夺白离剑，我猜只是为了他的一己之私罢了……他多半是想借白离剑突破天人之境。”
曹少钦听了，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如果此事是孽镜台首领的命令，那说明他已经进入了这位首领视野中。
被当今黑道第一高手惦记着，可不是一件好事。
如果只是另一位副首领的话，也不算什么大事。
“此事我知晓了。”曹少钦看向她，“对了，这两位副首领武功孰高孰低？”
血罗刹道：“他们二人从未交过手。不过我听孽镜台里的传言，谢山的武功更高，但想来也高不到哪去。”
曹少钦点了点头，他、玉如烟，还有那位天宗弃徒副首领，都是天人之境下的顶尖战力，那谢山未入天人之境，只会是与他们在同一层次。
那这么说，便是现在，谢山找上门来，他也不惧。
再等一二月，他将嫁衣神功重修至圆满境界，更无需在意。
此人敢作乱，只手镇压便是。
眼下看，这谢山权欲熏心，是一个野心勃勃之辈。
此人入中原，是为了吞并孽镜台东部的势力；去寻叶临风，也是为了要夺取白离剑，寻求入天人之境的机缘。
这谢山每一步动作，都是有所图谋，利益驱使。
所以等闲之下，谢山也不会来与他为敌，吃力不讨好……除非有利可图。
眼下他也要争夺天子剑，事情就巧了。
这样看来，两人迟早会有一战……
曹少钦看向血罗刹：“你还未脱离孽镜台。”
“血罗刹，她已经死在了碧空岛上。”
脸上戴着黄金面具的她淡淡说道。
曹少钦笑道：“那你现在叫什么？我该如何称呼你？”
“与你无关……如今副首领已死，我脱离了孽镜台，咱俩的合作就此结束，这是我给你传的最后一条信息。”
血罗刹说着，看了眼曹少钦，眼神略有些复杂。
如果可以，她此生都不想与眼前这人有什么交集。
江湖人会用“腥风血雨”来形容一场惨剧，而此人的出现，往往就会引起腥风血雨……
“告辞。”
血罗刹说罢，转过身去，正欲施展身法离去。
忽听背后传来了曹少钦的声音：
“且慢！”
血罗刹脚步一顿，浑身已戒备起来，默默退后了几步。
她可是江湖黑道高手，对黑吃黑的事再熟悉不过，但她身上有什么东西，是值得曹少钦出手的？
“你什么意思？”她沉声道。
曹少钦看向她，淡淡一笑：“既然合作结束了，那有些账，咱们也该算清楚了。”
黄金面具之下，血罗刹眉头紧蹙，心头更是惊惧交加，她又默默退后了几步。
她心中却也很清楚，两人的实力相差太大，曹少钦想对她动手，她绝无反抗之力……
“我可有什么地方得罪过你？”
“嘿，那您老人家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啊！”曹少钦笑道：“去年在晋地，你带人来袭杀公主车驾，不知杀了我多少同僚，若非我还有些本事，只怕也死在了你们手下了。”
“当初你与白无常、魏东流围攻于我，这二人，可都是去见了阎王了！你以公主为质，才捡了一条小命去。”
“我从未说过，这些旧账，都已经翻篇了吧？”
血罗刹立在那儿没动，浑身已紧绷起来。
“还有这一次，你为何没有告诉我，那丹鼎老人也在碧空岛上？你的情报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这事又该怎么说？”
血罗刹忙解释道：“丹鼎老人乃文宣后人所请，孽镜台并不知晓，他这等天人之境高手来无影，去无踪，我又如何能察觉？”
曹少钦冷冷地道：“你是不知道？还是想来个借刀杀人？借我们之手杀了孽镜台副首领，再借丹鼎老人之手杀了我灭口。”
“我绝无此意！”血罗刹声音骤然提高了几分。
曹少钦道：“即便你是无意，但纰漏就是纰漏，这点事都办不好，也敢来和我合作？”
“你可知，就因你这一时疏忽，当天咱们所有人差点都死在了那碧空岛上！现在你想一走了之？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血罗刹沉默了下去，黄金面具之下神色变幻不定。
此事的确是她理亏。
况且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在曹少钦面前，更没有她讨价还价的余地。
她低声道：“那你想怎么样？”
曹少钦上下打量着她，忽然笑了：“我还是喜欢第一次见到你的样子，嬉乐笑骂，又娇又媚……你现在似乎很怕我，怎么？我又不吃人。”
血罗刹面无表情，有些无语地道：“当日在碧空岛上，你被那丹鼎老人追得满山跑时，怎么不见你和他玩笑？”
曹少钦登时面上笑容一僵……没想到他被丹鼎老人追杀时，血罗刹就在附近，当时他一心逃命，竟然没有留意到。
见他一脸尴尬，血罗刹有些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当下她也看出来了，曹少钦对她并无杀意，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以此为借口，想把她招揽到自个麾下罢了。
只要不动手，那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曹少钦面上一冷：“算账的事以后再说，今夜先给你一个小小的惩罚吧。”
血罗刹收敛了笑容，神色戒备道：“你想做什么？”
曹少钦不紧不慢道：“听你的声音，你也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吧？我还从未见过你长什么样子——把面具摘了，让我看看你的脸。”
“这绝无可能！”
血罗刹立即寒声说道。
曹少钦眉头微挑，血罗刹语气中已是压制着怒气，他仅是一说，还未动手，对方便已动了真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