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王寿深埋着头，不敢言语。
道台上，响起翻阅奏本的细微声响。
良久之后，才传下元嘉帝平静的声音。
“这个曹少钦，看着文采也不错，为何这字，不堪入目。”
王寿轻声道：“曹少钦搬入赐宅那日，楚王送了四名美人于他，其中就有罪官温济川之女……想来这折子，是温氏女斧正过的。”
啪、啪、啪。
元嘉帝用奏章拍着手，无喜无怒地说道：
“侍郎家的千金红袖添香，好福气啊好福气……楚王怎么知晓锦衣卫的动作？反应如此迅速，是这个曹少钦给他传的话？”
“奴婢不知……曹少钦轻功当世一流，厂卫的眼线也盯不住他……”
元嘉帝眉头挑了挑，他撑着蒲团站了起来，王寿连忙扑上去搀扶着。
元嘉帝站稳后，一手将其甩开。
“传旨——褫夺东平伯爵位，抄家，其子斩首。”
“让内阁议议宝钞改版的事。”
“叫楚王滚回去，好好反省。”
王寿应了声，退出了精舍。
而后殿外响起了一道轻微的脚步声，正是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东厂厂督汪田。
汪田肩背宽阔，将一身大红蟒袍撑得威武轩昂，此刻却是趋步而行，显得小心谨慎。
来到精舍门前，他俯跪于地，拜道：“奴婢汪田，恭请圣安！”
“朕躬安。”
威严的声音自八卦道台传下，在静寂的殿宇内回荡。
“昨日东厂收到一则谍报，事关重大，奴婢特来请示圣意。”
汪田高声道：
“因前些时候，伪康王世子赵廓伏诛，逆党蓄意作乱……谍报言，逆党请了孽镜台出手，妄图行刺清河公主殿下。”
说罢，汪田深埋下头。
偏殿里登时陷入一片死寂……
元嘉帝子嗣单薄，只有五子一女。
两子早夭，蜀王、楚王已出宫就邸，湘王年幼，尚养在宫中。
独女清河公主，乃孝洁林皇后所生，自幼深得元嘉帝宠爱，七年前染疾，太医束手无策，遂拜入药王谷修行，定了七年之期。
如今七年之期已到，清河公主将要返回京城，共聚天伦。
这个时候，逆党意图行刺清河公主？
“反天了！”
帝王的怒吼声，回荡在精舍之中，一只玉碗被踢下道台，摔得碎裂。
“孽镜台，好一个孽镜台！”
孽镜台是一个杀手组织。
江湖上流传着一句话——孽镜台前无活人。
他们遵循一条规矩，天底下任何人都可以杀——只要雇主拿得出等价的筹码。
几十年来，孽镜台出手的次数不多，但每一次都能掀起腥风血雨。
因为他们刺杀的都是大人物……
而令孽镜台名震天下的，还是三十年前的一次刺杀。
仁宗一朝，北边鞑靼强盛，边患日亟。
就在鞑靼人一统北方，意图南下时，大汗阿勒帖木儿遇刺身亡，三个儿子为争夺汗位，互相征战。
后其次子巴图蒙克成为大汗，但鞑靼人元气大伤，已无力南下。
后经证实，是孽镜台首领亲自出手。
但雇主是谁，始终没有定论。
雇主拿出了什么东西，才能买鞑靼大汗的命，也无人得知。
天下人都说是大景朝廷，因为其得利最大……不过这都只是猜测。
如今逆党与孽镜台媾和，要刺杀清河公主，元嘉帝如何不震怒？
“你亲自领人去药王谷，带上东厂精锐，务必护清河公主周全！”
“奴婢遵旨。”
汪田额上早已是冷汗涔涔，连忙应下。
他心知肚明……如果这件差事办砸了，他也不用回京了，什么荣华富贵、名利权势，都是烟消云散。
“那个锦衣卫千户曹少钦，他是个有福之人，让他领一百锦衣精锐，一同去！”
元嘉帝语气中压制着怒气：
“还有……玄都观的蓝世玉，朝天观的邵善道，也一同前去药王谷，务必护清河公主周全！”
听着这一个个响当当的名字，汪田心中稍安，这么多高手一同前去，应该能护清河公主周全吧？
但想起孽镜台的事迹，他也没了底。
孽镜台创立至今几十年，可还从未失过手……
“奴婢谨遵圣意！”
第五十八章 奇闻
是日，晴空万里无云。
布政坊，曹府。
“我说曹大人，你这宅子也忒气派了！”
三进院里，崔胜风站在院心，四处张望，满脸艳羡。
但见北面五间正房巍峨轩峻，屋檐上的兽头排列整齐，在阳光下折射彩光，做衔日吐月之势。
“侥幸杀了几个逆党，立了点功劳，不算什么，都是天恩浩荡。”
一旁抄手游廊上，曹少钦推着唐徽音，满不在乎道。
铁夏呵呵笑道：“老崔，你要是能宰个地榜高手，也能住上这种宅邸。”
崔胜风回头白了他一眼。
走入中堂，抬头看见那块“宣武堂”的赤金大匾，崔胜风、铁夏、唐徽音都是拱手行礼。
各人散坐，有婢女先上茶来，又端上冰镇的西瓜给众人消暑。
曹少钦拿了一块西瓜，随手递给身边的唐徽音，道：“可惜门主大人闭关清修，无缘得见‘捕神’的风采。”
崔胜风吃着冰西瓜，大呼爽快，笑道：
“曹大人几年前说这话还算靠谱，现在有金陵玉捕头这位‘天下第一捕’在，咱们门主这个‘捕神’，也名不副实了……反正我在外没脸对人说。”
曹少钦笑了笑，转而道：“这都两月了，华总捕还没有回京，什么案子这么难办？”
崔胜风道：“嗐，这也不是什么秘密，自从白离剑现世，老华领了圣命出京追查……我听说他从江南追到晋地，连根毛都没见到，如今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白离剑，是江湖上流传了几百年的一把宝剑，号称天下第一神兵。
因第一任剑主叫白离而得名。
白离剑上一次现世，被大景太祖皇帝所得，故而又叫天子剑。
原本白离剑一直封存于禁宫，靖难之时，流落民间，后不知所踪，销声匿迹五十年，今年年初才再次现世。
曹少钦忽地想到了六壬神骰……
白离剑，也算得上太祖皇帝遗物吧？
“这白离剑，如今在何人手中？”
崔胜风、铁夏二人都是摇头。
“实情不得而知，按情报推测，应该是在‘书生剑’叶临风手中。”
唐徽音开口道。
“书生剑？”
曹少钦啧啧称奇。
这也是个江湖风云人物。
叶临风文武双全，曾高中探花，又剑法超群，故而得了“书生剑”这么个美名。
关于他能中探花这事，也是有一段轶闻……
相传殿试时，叶临风所写策论，通篇道玄之言，一众阅卷官看罢，认定他逢迎圣意，心怀奸邪。
因殿试不得淘汰考生，便把他排到了三甲最末。
按照惯例，皇帝只会翻看一等答卷，点出一甲三人。
但那日，元嘉帝不知为何心血来潮，看了一等答卷，又要看最末等答卷，正巧翻到叶临风的答卷……
后圣心大慰，钦点他为探花郎。
“书生剑、霸王枪、血罗刹、白衣仙！”
崔胜风掰着指头数着这几个名号，道：
“近几年来，这四人在江湖上闯下好大的名头，但依我看，还得再加个……加个……”
他看向曹少钦，一阵语塞。
“锦衣剑……对，得再加个锦衣剑，而且必须放在血罗刹之前！”
铁夏拍掌，连连点头表示认可。
“对，老崔说得对！凭曹大人的武功，的确排得上名号。”
书生剑、霸王枪、血罗刹、白衣仙——这四人都是近几年来江湖上声名鹊起的人物，正邪皆有，都是能比肩元魁、黑道地榜的绝顶高手。
尤其是白衣仙——也就是金陵六扇门玉总捕玉如烟，曾经斩杀黑道地榜第四高手天南老魔。
玉如烟累破大案，可谓功勋卓著，她却无意升官，只愿在金陵六扇门做个总捕。
元嘉帝念其功劳，御赐匾额“天下第一捕”，并金银绫罗赏物无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