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瞎子仔细盯了他几眼,手中掐指变幻,口中念念有词,俄顷提笔写了几行字,递了过来。
“客官看老朽算得准不准。”
曹少钦接过纸条一看,只见上面写着:“今夜三更,后海北岸,速谋良晤。夏。”
他将纸条塞入袖口,摇头道:“老先生算错了,其实我想问的是姻缘。”
说着从摊子上拿回了那一袋子铜钱。
那老瞎子眼神幽怨地盯了他几眼,起身收拾摊子走了。
宁竹、宁菊见曹少钦没有示意,也不阻拦。
回了府后,二女虽心中好奇纸条上写了什么,也没多问半句,去园子里练剑了……她们在宫中长大,深知有些事是不能打听的。
曹少钦看着她们练剑,心里思索着。
这个“夏”,到底是夏霸天,还是夏战?又或者是父子两人在一起?
为何会找上他?
因为在神京镖局灭门之夜,是他赶了过去,杀了所有死士,救下了夏家母女?
不管怎么说,眼下案情有了突破,也不能错失这个机会。
周正眼看着在神京镖局一案上栽了跟头,如果这案子被他所破,简直一举两得……
至于这会不会是个陷阱?
去看了便知,办案哪有不冒险的。
当夜,曹少钦换上了一身黑色锦衣,悄无声息地施展轻功,赶到后海北岸……
? 第九十五章 案情
三更时分,后海北岸,石阶浸在水里,一层一层地黑下去。
岸柳垂枝,鸦藏树影,打更的梆子声从巷口传来,闷闷的两响。
曹少钦施展轻功,围绕水岸急掠。
掠过一排柳树时,忽听得呲呲的破空声,有暗器从一颗柳树后飞来,劲势甚急。
曹少钦右掌一斜,一记火焰刀斩出,叮的一声将那暗器劈成两半,他定睛一看,竟是一枚铜钱。
无形刀气劲力不减,直斩在那粗壮的柳树上,当的一声,满树柳枝颤动。
只见柳树后闪出一个老头,正是傍晚来他家门前装神弄鬼的老瞎子。
那老瞎子盯着树干上的一道深痕,脸色惊奇。
“锦衣卫无情剑,曹大人好大的名头,老朽今儿也是见识到了,果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就是为人小气了些。”
老瞎子干笑了两声说道。
曹少钦奇道:“无情剑?什么无情剑?”
老瞎子道:“曹大人杀性太重,剑下无情,不留活口,现在江湖上的人都这么叫。”
曹少钦一阵愕然……算了,至少比崔胜风取的那什么“锦衣剑”好听。
老瞎子笑道:“江湖里的人都说,金陵六扇门有玉捕头,京城锦衣卫有你曹大人,你们‘南白衣,北无情’,正是朝廷的两根定海神针。”
发现打不过就开始说好话么?
曹少钦眉头一挑,道:“行了,我今晚来不是听你说江湖轶闻的,叫夏少镖头出来吧。”
说着他看向一颗柳树。
树后那人呼吸略急,也不懂敛息之法,内功只是平常。
总镖头夏霸天如果就这个水平,那神京镖局无论如何都成不了京城第一镖局的。
就见那柳树后走出一道高大的身影,浑身狼狈,神色憔悴。
曹少钦回忆了一下夏战的画像……
容貌倒是相似,只不过画像上是器宇轩昂,满脸锐气,眼前这人却颓废的很,判若两人……
夏战走上前两步,当即跪倒在地,声音哽咽道:“曹大人,多谢你救了家母、家妹,你是咱们夏家的大恩人!”
曹少钦瞥了一眼老瞎子,他不知这二人来意,心中并没有放下防备。
当下淡淡说道:“夏少镖头言重了,锦衣卫有京畿防卫之责,岂能容贼人行凶?杀贼护民,都是分内之事。少镖头今晚相约曹某至此,是有案情告知?”
这夏战也是江湖中人,一时悲痛,很快又忍住了情绪,他站起了身,低声道:“今晚我们请曹大人来,决无恶意,只是想把这桩祸事的来龙去脉说与大人听,乞求大人助我一臂之力。”
曹少钦面无表情,这二人若心怀不轨,也是自取灭亡。
他耐下性子,静听夏战下文,若对方假意求助,背地里在谋划什么阴谋,又或者说的案情不能让他满意,只能将这二人擒拿,捉回北镇抚司审问。
夏战顿了顿,又道:“对了,曹大人……家母、家妹在衙门里,可还安好?”
“令堂、令妹虽身陷公门,但也有我照料,断不会让旁人欺辱了去,少镖头勿虑也,还是快说案情吧。”
夏战点了点头,长叹了一口气,道:“此事,说起来也是我自取灭亡,但谁能想到,只因为接了这一趟镖,导致我夏家家破人亡,神京镖局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曹少钦满头黑线,当即就有一种抓住夏战给他上刑的冲动……
老瞎子轻咳了一声,道:“小子,你说这么多废话干甚?快说正事。”
夏战愣了愣,继续说道:
“此事还要从一月前说起,一月前我第一次独自押镖,从徐州回来,镖局里的长辈都很高兴,替我庆祝了一番。”
“那晚喝过酒,我跟家父在书房里谈镖局的生意,家父让我再接再厉,我说南省的镖太远了,想押近一点的镖,家父骂了我几句,说行镖是雇主指定,哪有镖局挑挑拣拣的份?”
“就在这时,突然咱们头顶传下一个声音,‘少镖头,我这里有趟出京的镖,你押不押?’”
“我和家父都大吃一惊,连忙起身向上看去,却见一个黑影蹲在房梁上,咱们父子竟不知他是几时进屋的……”
“那人从房梁上跳了下来,摘了面幕,家父看着他,立马变了脸色,笑脸相迎——这位梁上君子,在江湖中也是大名鼎鼎,曹大人猜他是谁?”
曹少钦盯了他一眼,夏战只感觉到一股杀气,连忙道:
“这人姓甚名谁江湖里没人知道,但他的名号,想来曹大人也听说过——飞天蝙蝠!”
曹少钦若有所思,这飞天蝙蝠是江湖中有名的大盗,轻功、潜行、隐匿的功夫独步天下。
飞天蝙蝠虽是鸡鸣狗盗之辈,但他行事极有原则,向来只偷大地主、大财主、大贪官的家,盗出来的财货多用来接济穷人,如此劫富济贫,便有了侠盗之名,武林人并不耻于与其结交。
“你继续说,捡要紧的说。”
夏战点了点头,道:“这飞天蝙蝠与家父也有些交情,他让咱们神京镖局帮他押一趟镖,护送一样事物出京,酬劳是两万两白银……”
“什么事物?”曹少钦插话道,“镖物到底是什么东西?”
此案全因这件镖物而起,知道此物的来历,案情就明了了,眼下最重要之事也是找到这件镖物。
夏战道:“是一个黑色的盒子,巴掌大,形状奇特,可以转动……但是,盒子打不开。”
曹少钦听着他的描述,眉头微皱,道:“你继续说。”
夏战道:“飞天蝙蝠说,酬金两万两白银,他当场就掏出了一万两银票,充当定金,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家父道,‘老弟,你这镖咱们不敢接,恕不远送!’。”
“我见那飞天蝙蝠笑而不语,也猜到了什么,一时没有说话。家父又道,‘老弟,咱们镖局开门做生意的,没有把客人往外推的道理,但是不干净的镖物,神京镖局绝不敢接。’”
“原来飞天蝙蝠要押运的物件,和那一万两银票,都是偷来的……”
“那飞天蝙蝠听了也不恼,给我们说了东西的来历……他说他是从高府偷来的,我和家父都是一愣,都问‘哪个高府?’”
“曹大人猜他怎么说?他说是小阁老府上!”
一时夏战、老瞎子都暗自观察着曹少钦的表情,见他面如平湖,心中才安定下来。
他们二人也怕曹少钦畏惧高家权势,不愿意掺和。
曹少钦当然不会惊奇。
豢养死士,灭口诏狱里的人犯。
光是这两件事,在京城中有谁敢做?有谁能做到?
有嫌疑之人,本就只有那么几个。
夏战继续道:“登时我和家父吓了个半死,只求他快走……小阁老权倾朝野,我等跑江湖的泥腿子哪敢惹火烧身?”
“却见飞天蝙蝠满脸带笑,道‘你们放心,我一路赶来,没有任何人发觉。’”
“他的轻功如何,江湖人尽皆知,他说路上没有被人发觉,那便真是如此,我和家父才安下心来。”
“飞天蝙蝠又劝道,‘奸相父子又不是神仙,那知神京镖局接了这趟镖?出京到大兴县不过几十里路程,送这么个小物件,白捡两万两银子,你们父子都不要?’”
“家父仍在推辞,我连忙劝道,“爹,这笔生意可以做,高家父子为祸天下,残害忠良,咱们这是义举!’”
“听我这么一说,家父也有些动心了,又听飞天蝙蝠笑道,‘夏总镖头,你怕我日后把这件事说出去?大可不必,因为我就要死了。’”
“只见他说着就吐出一大口血来,咱们父子都是吃了一惊,原来他在高家露了踪迹,与人动上了手,内伤已经压制不住了。”
“一代侠盗,就这么死在了我们面前,这下咱们可就无路可退了!神京镖局成名百年,可从来没有吞过雇主的酬金。”
“事关小阁老,咱们父子不敢大意,没有告诉其他镖师,便是我娘,也只是简单提了一嘴……”
曹少钦听他说的十分详细,却又有些啰嗦,忍不住打断道:
“后来你们派了一拨镖师压镖离京,掩人耳目,夏总镖头独身带着那镖物出京去了,从这里往下说……夏总镖头现在在哪里?神京镖局被灭门哪天,你为何失踪了?”
那老瞎子接话道:“后边的事老朽来说吧。”
“老夏到了地方后留了个心眼,没有直接现身,猛然发觉收镖物的人是白莲教反贼,顿时吓了个半死,知道自个卷进一桩大阴谋里,连忙带着镖物赶回京去。”
白莲教……曹少钦眼神变幻了一下。
老瞎子道:“路上老夏又听说那伙镖师全都死完了,心知事情暴露,神京镖局已经被奸相父子怀疑上了,连忙请了我出山救急……唉,谁叫老头子欠了他一桩大人情,只能把脑袋悬着裤腰带上,帮他这一回。”
曹少钦道:“老先生可是‘神算子’?”
黑道地榜第九高手,神算子。
听说靠替人卜卦,算命,行走江湖。
? 第九十六章 夜袭
月沉海心,水面一片平静,远远传来夜鸦的鸣叫声,更显得气氛哀伤。
老瞎子嘿嘿笑道:“没想到堂堂曹大人,也听说老朽的名号。”
“失敬失敬,”曹少钦敷衍地拱了拱手,“老先生继续说。”
黑道与正道对立,名门正派里,也不少了伪君子、大恶人。
而旁门左道之中,却也有一些真性情的豪杰,只不过因为各种原因,不被世俗相容罢了。
老瞎子继续道:“我和老夏回了京城,见神京镖局周围四下都是眼线,老夏也不敢现身,只能先躲起来。”
“谁料有一日,我打探消息回来,却见咱们藏身之处都是眼线,也不见老夏身影……老夏被人抓走了。”
曹少钦心中一惊,连忙道:“夏总镖头被小阁老的人抓走了?”
如果小阁老已经抓了夏霸天,找回了失物,那晚行动只是为了灭口神京镖局,那此案将无从查起,注定是一桩死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