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一、晴.
乌衣巷。
乌衣巷是一座小巷,非常破旧的小巷,到处都可以瞧见残垣断壁的景象,小巷中的房屋大部分都杂草丛生,其中不少都已塌陷。
这里虽然是松江府,但却是松江府最偏僻最贫瘠的地方之一。居住在这里的人,大部分都是穷困潦倒之辈。当然除此之外,还有一种人居住在这里——不想见人的。
不想见人以及不想让人见到的人,并不算太多,一共也不三个。
他们正是跋锋寒一伙儿。
半个多月前被秋满天重创险些惨死的跋锋寒,如今伤势已然痊愈,生龙活虎。
劫后余生的他非但没有逃离松江府,反而在松江府定了下来。
——其他人遇上这种事,自然会走,可他不一样,他一向有仇必报,秋满天险些要了他的命,这笔仇自然不得不报。
三天前,他的伤势已然痊愈,却并没有急于找秋满天报仇。
并非是他对自己的武功没有自信,而是因为眼下无论什么人要找秋满天的麻烦,都必须面对一群极可怕的人,而这群极可怕的人之中便有白云城主叶孤城。
叶孤城的名头虽然响亮,可他并不怕叶孤城,正如同不怕秋满天一样,可和叶孤城一战以后呢?秋满天会不会乘机出手杀他呢?跋锋寒相信这种事情秋满天是能做得出来的。
正因如此,他不敢动手。
可现如今不太一样了。
他已蠢蠢欲动了。
他敢蠢蠢欲动,只不过多了两个伙伴。
只是伙伴,而非朋友,虽然他们早已认识,而且都是突厥人。
没有什么人比跋锋寒更清楚他们的本事,这两人的本事着实不在他之下,特别是看上去文秀又兼具霸气的方夜羽,一身实力更是深不可测,难以言喻。
至于眉宇间带着三分邪气,神色气质给人一种说不出残忍冷酷的鹰飞也是极可怕的人。
这两人如果真心愿意相助跋锋寒,跋锋寒是不介意面对叶孤城等一干人,强行找秋满天交手的。
鹰飞、方夜羽是否愿意呢?
他们当然原因。
他们愿意,当然不是因为将跋锋寒当作挚友,愿意共进退。
他们愿意,只不过是唯恐天下不乱而已。
在大乱之中,英雄才能绽放出璀璨的光芒。
他们自认英雄,自然希望大乱,在大乱之中展现出属于自己的才华。
现如今,他们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扬名立万的机会。
他们相信机会很快就回来。
机会的确来了,却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那样。
一个拄着手杖的瞎子,笃笃笃,点着手杖进入了乌衣巷。
鹰飞躺在屋顶上,第一眼就瞧见那个瞎子。
方夜羽也第一时间听到了笃笃笃的声音。
两人不约而同露出了讶异之色,盘膝而走的跋锋寒,也忽然立得笔直。
这只是寻常不过的动静,可这寻常不过的动静在他们看来,却极不寻常,因为他们知道这附近没有瞎子,为什么一个瞎子要来这里呢?
瞎子的步伐有些笨拙,地面是高低不平的,因此他只能用手杖笃笃笃的探路。
他满头白发,穿着一身本来应该青色,却已洗得花白的宽袍。
他的脸上是刀刻般的皱纹,似乎无时无刻不再诉说着他这一生的不幸与痛苦。
他的身躯消瘦,仿佛风一吹便要被吹走。
他就这样用笨拙的步伐,一步一步走进了乌衣巷。
跋锋寒、方夜羽、鹰飞却看得很仔细。
可惜他们无论如何看,这也只是个很平凡的老人,可这真只是一个很平凡的老人吗?
瞎子慢慢走着,但是他也有停下来的时候。
现在他已停了下来,居然停在跋锋寒、方夜羽、鹰飞他们所在的院子。
他站在院子前,道:“跋锋寒、方夜羽、鹰飞三人在吧?”
这句话令三人的脸色顿时变了。
鹰飞那充斥着邪气的眸子忽然流露出一抹残忍之色,只见身影一闪,本来在屋顶的鹰飞,骤然出现在老人面前。
他脱下的时候,已闪电般的取下一口斜插在身后的淡青涩的钩。
只见碧光一闪,铁钩已只取那人的咽喉。
他的确是个残忍的人,出手极为残忍。
跋锋寒也是个冷酷的人,可他却和鹰飞不是一路人。
他杀人,却从不随便杀人,可鹰飞不一样。
跋锋寒皱了皱眉,身影也闪动,左手的斩玄剑截住了鹰飞的铁钩。
这个老人虽然很不寻常,但他不希望老人便这样死掉。
刚才已在地府走了一遭的老人,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走过一遭了。
方夜羽也走了上来,微笑问道:“我就是方夜羽,老丈有何见教?”
老人摇了摇头:“公子客气了,老朽只是替人传话的。”
“什么人,要老丈传什么话?”
老人道:“是一个叫秋满天的公子,他说若三位想杀他,可以在五月二十三这一趟来薛家庄,他给你们杀他的机会。”
方夜羽笑容不变,问道:“只有这句话?”
“秋公子知道你们会这么问,因此他又说,决战在即,他想找人试剑,你们是很不错的人选。”
瞎子已走远。
方夜羽又笑了起来,轻轻叹息道:“这位秋公子似乎真是了不得的人物。”
鹰飞冷冷道:“他的本事的确不差,但那个瞎子。”
方夜羽道:“你怀疑那个瞎子不是秋满天派来的人?”
鹰飞淡淡道:“他看来身怀绝技,而且看来也不是薛家庄的人。”
方夜羽道:“但不管如何,我们总算有理由去薛家庄拜访了,是么?”
鹰飞也露出了笑容,道:“不错,我也早就想见识一下这位号称新起一代第一剑客的秋满天了。”
两人不约而同望向跋锋寒。
跋锋寒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淡淡道:“我只希望你们做好准备。”
“死的准备?”
“是的。”跋锋寒郑重道:“任何人对上他,都必须做好死的准备,除非你不想杀他。”
——若你不想杀他,他就不会杀你。
这句话跋锋寒虽然没有说出来,但鹰飞、方夜羽当然知道跋锋寒的意思。
鹰飞、方夜羽都笑了。
两人的笑容却不一样。
鹰飞是不屑的笑,而方夜羽是玩味的笑。
瞎子与跋锋寒等人见面的时候,秋满天已提剑离开薛家庄了.
第四百七十九章、食为天
晴。
青天白日.
有间茶馆。
司马血、杜七相对而坐。
他们都是杀手,一流的杀手。
两人桌上有茶,但谁也没有喝茶。
司马血望着杜七,杜七望着司马血,四目相对,一言不发。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司马血忍不住问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杜七道:“不知道。”他的左手放在一顶马连坡大草帽上,一双眼睛也从司马血的脸上移到了大草帽上。
司马血皱眉道:“你也不知道?”
杜七淡淡道:“我只比你多见过他一面而已,你以为我应该知道?”
司马血也不得不承认。
他的视线也落在了腰间。
他的腰上有一口剑——碧血剑。
当年他提着这口剑成为杀手,这是一口宝剑,更是杀人无数的名剑。
他盯着自己的剑,眼中闪烁着光,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四周一下子静默下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司马血忍不住道:“你认为他为什么这么做?”
杜七沉默一阵,才道:“据我所知水天姬也来到松江府了、”
司马血道:“秋满天是个风流好色之徒,他极有可能因为水天姬,才离开薛家庄。”
杜七冷笑了一声,道:“你真这样认为?”显而易见,他认为这种可能性极低。
司马血也沉默了,道:“你是说,这只不过是一个借口而已?”
杜七冷冷道:“至少我相信这绝非最主要的原因。”
“最主要的原因是什么?”
杜七淡淡道:“或许他只是想杀人。”
司马血冷笑道:“或许他非但杀不了人,而会被杀死。”
“或许。”杜七问司马血:“你以为他在意?”
司马血沉默了。
过了许久,司马血才慢慢道:“你打不打算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