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这幅画像真正的秘密不在血池,而是在这具坐化修士的身上?
难不成,这具看似已经油尽灯枯、连储物袋都已腐朽殆尽的枯骨,还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机缘?
其实,原本他是不打算动这具骷髅的。
修仙之辈,不讲究凡人那套入土为安,香火祭祀的规矩。
坐化之后,肉身化作枯骨,魂魄归于天地,留下的不过是一具空壳罢了。
并且修仙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若非必要,不轻易惊扰同道遗骸。
倒不是什么忌讳与敬畏,纯粹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尊重。
毕竟修仙之路艰辛坎坷,走到哪一步都不容易。
今日你敬旁人一具白骨,来日旁人路过你的埋骨处,也会给你留几分体面。
先前雷猿从那骷髅手中取走紫霄令与慑妖草时,也只是小心掰开指骨,将东西取出后便退开了,并未多做翻动。
李易当时看着,心中倒也颇为认同。
这位不知名的修士能一路闯到此处,又手握紫霄令这等宗门信物,多半也是紫霄宗的重要人物。
既已在这血池之畔静静坐化了不知多少年,让人家安安静地守着这间石殿便是,何必再多加扰攘。
可现在,情况不同了!
暗壁上紫霄真君的灵气绘像,目光所落之处不是血池,恰恰是这具枯骨所在的方位。
这已经不是巧合能解释的了。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隐匿不知多少年的绘像,一路牵引到了这具白骨之上。
李易在骷髅面前站定。
谨慎起见,他先将龟壳小盾祭出,令其绕身盘旋,这才凝神仔细端详起来。
白骨森森,衣袍早已化作齑粉,骨骼表面隐隐泛着一层玉石般的光泽,这是修士肉身受过灵气长期浸润的标志。
骨架上并无明显伤痕,胸腹处的肋骨完好无损,显然此人并非遭人袭杀,而是自行坐化于此。
他目光在骷髅周身一寸一寸地扫过,神色渐渐郑重起来。
原本,这具遗骸身上并无储物袋,衣袍早已腐朽殆尽,骨骼裸露在外,一眼便能看个通透。
先前他让雷猿取慑妖草与紫霄令时便已注意到这一点,所以当时只是匆匆一瞥,并未往心里去。
但这一回,他目光扫过骷髅盘拢的双腿时,忽然顿住了。
在双腿腿骨的缝隙之间,竟然嵌着一块方形玉佩!
玉佩卡在两根腿骨之间,位置极为刁钻,又被残破衣袍的褶皱遮挡,若不是凑近了从正上方往下细看,根本不可能发觉。
表面还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垢,与周围的骨色几乎融为一体,便是神识扫过,若不仔细分辨,也极易将其当作骨骼的一部分忽略过去。
李易心中一动。
玉佩?
若在从前,他见到这般形制的玉器,至多以为是什么宗门信物,绝不会往储物法器上联想。
毕竟万灵海修仙界自古以来用的都是储物袋,他见过的所有修士,从散修到元婴老祖,腰间清一色挂着各式各样的储物袋,从无例外。
但那是从前。
看过狐祖留下的那块储物玉佩之后,他才知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储物法器也可以是一枚雕工精巧的玉佩!
狐祖那块玉佩中的空间远比寻常储物袋大了数倍不止,炼制之精妙,远非万灵海的手段所能企及。
眼前这位坐化于此的修士,既然能手持紫霄令,又能一路闯过层层禁制抵达这间地下石殿,身份绝非寻常。
他身上所佩的这块玉佩,极有可能是个储物玉佩!
念及至此,李易不再犹豫,五指微张,指尖一团乙木灵气倏然射出。
“咻——”
青碧色的灵气如灵蛇般缠上那块玉佩,轻轻一裹,将其从腿骨缝隙中稳稳摄入掌心。
他是极为小心的!
这块方形玉佩虽然看上去灰扑扑的毫不起眼,可这里毕竟是紫霄宗的祖地。
一个出过化神后期修士的宗门,全盛之时底蕴深不可测,谁知道这块玉佩上会不会附着什么阴毒禁制?
他没有直接用手攥紧,而是五指虚张,以法力隔空托着这枚玉佩,任它悠悠悬浮在掌心三寸之上。
这等距离,既能随时将玉佩摄入手中细看,又足以在异变突生的一刹那将其远远震飞。
不过,小心归小心,他的神识却极为大胆!
李易眼眸微眯,一缕无形无质的神念自眉心探出,毫无顾忌的朝玉佩扫了过去,将其里里外外探了个通透。
这倒不是他托大。
他的识海中盘踞着那只无名玉壶,有镇压神魂的奇效!
哪怕这玉佩中当真藏着什么残魂老怪想要夺舍重生,一旦闯入他的识海,面对玉壶时也不过是以卵击石。
有这个底气在,神识上的试探自然可以放开手脚。
神识探入的瞬间,李易神色微微一动。
甚至有些古怪。
神识探入的刹那,李易便察觉到了,这玉佩确实是一件储物玉佩。
内部也藏有一道禁制。
只是这道禁制的强度与精妙程度,远比他预想中要低得多!
莫说是什么化神修士留下的杀招,便连寻常元婴布下的封印都算不上,充其量不过是金丹后期修士随手设下的一道锁灵小禁罢了。
这点程度的禁制,应付寻常修士还凑合,在他面前实在有些不够看。
看来这具骷髅的主人生前修为并不算太高,至多不过金丹后期或者假婴的样子。
只是不知为何,这样一个修为平平的修士,竟能手持紫霄令坐化在这间层层设禁的地下石殿之中。
李易心中念头转动,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停。
他将玉佩轻轻往空中一抛,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随手一弹。
“嗤啦——”
一道细若发丝的银白色雷弧自指尖弹射而出,精准地击在那枚玉佩正中。
只听“啵”的一声轻响,禁制应声而破,连半点像样的抵抗都未做出。
禁制一解,玉佩表面青光骤然大盛,哗啦啦地倒出一大堆修仙资源,散落在地上。
李易目光往地上一扫,不由微微挑眉。
宝物倒是不少!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二十几个药瓶,各式各样的瓷瓶玉瓶横七竖八的滚了一地。
瓶身上大多贴有标签,只是字迹已经模糊,一时半会儿也分辨不出瓶中丹药的具体品阶。
药瓶旁边是一个专门用来盛放符箓的符匣,数万年过去,也不知里面还存着几张可用。
两个巴掌大的玉盒静静躺在杂物堆中,玉质温润,封口处贴着符纸,保存得最为完好,一看便知里面装的东西不一般。
灵石只有十几块,但无一例外,全部是上品灵石。
一颗颗灵石表面光泽流转,散发出精纯至极的灵气波动,在这间封闭不知多少年的石殿中,依旧熠熠生辉。
除此之外,还有两本册子,不知是功法秘籍还是手札笔记。
剩下的便只是一些换洗用的法袍与一个蒲团,都是修士日常修炼所用的寻常物件,没什么特别之处。
李易的目光在那些药瓶玉盒上扫过,最终落在那两本小册子上,眼中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神色。
他随手一摄,将第一本小册子取在手中。
可惜,这本册子所用的材质不过是寻常的二阶灵纸,虽说储物玉佩原则上可以保证灵气不散,可毕竟经历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岁月侵蚀,纸质早已脆到了极致。
手指方才触碰上去,尚未翻开,整本册子便无声无息地化作了一蓬飞灰,簌簌从指缝间洒落,连一个字都没能瞧清。
李易摇摇头,这等情况他早有预料,倒也没有太过惋惜。
他将目光投向第二本册子,伸手拿了起来。
入手的一瞬间,他心中便是一喜。
这本册子并非纸质,而是用某种不知名兽皮鞣制而成,入手柔韧,触感粗粝却极为结实。
更让他意外的是,这册子历经数万年光阴,表面竟完好无损,没有丝毫腐朽的迹象。
神识一探,一股极为浓郁的妖气从兽皮深处弥漫出来,显然这兽皮取自一头品阶不低的妖兽,皮中残存的妖力自行护住了册子本体,方才保它万年不腐。
既然材质是如此兽皮,内里应当不会像方才那本一样化为飞灰。
李易翻开册子,目光扫过那一行行细密的小字。
片刻之后,他面上终于多了几分喜色。
这册子,正是面前骷髅遗骸亲手所写的遗札。
李易翻开第一页,入目的是一手苍劲挺拔的小楷,笔画之间犹带灵气余韵,可见书写之人在落笔时修为尚在,心神未乱。
随着目光一行行扫下去,他的表情渐渐起了变化。
此人,竟是紫霄宗看守祖师殿的护法长老。
同时,他还是紫霄真君的嫡系血脉。
论辈分,是那位飞升祖师的嫡孙。
此人是天生的阴灵根,资质不俗,修行不过三百多年便已臻至假婴之境。
若非遭遇后面那些事,元婴可期。
至于紫霄令,遗札中特意提及,此宝并非什么寻常的宗门信物,而是紫霄真君在世之时亲自传下的灵宝信物。
持此令者,如祖师亲临!
看到此处,李易脸上露出一丝恍然。
难怪此人不过假婴修为,却能手持紫霄令这等重宝,又从天地蟾口中逃得性命,原来是有这么一层嫡系血脉的缘法在。
当年紫霄宗遭逢天地大劫,紫霄仙岛被那头天地蟾一口吞入腹中,整座宗门几乎被连根拔起。
此人在那场大劫中没死,全仗着紫霄令这件灵宝护体,强行从绝境中保全了性命。
劫后余生,他在寻找逃出这真灵境时意外发现了尸魔头颅,便将其带回这间祖师堂下方的石殿,以血池温养,意图借助尸魔尸气冲击元婴瓶颈!
却不料尸魔毒气逆行反噬,当场伤了丹田。
丹田一破,元气如决堤洪水般倾泻而出,堂堂假婴修士自此再无回天之力,最终只能在这间石殿中饮恨坐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