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心草一旦离土,便必须以特殊器皿盛装,保持根系完整、灵气不泄,而且绝不能纳入储物袋中。
储物袋内自成一界,没有天地灵气流转,天心草入袋不出三日便会灵性尽失,化作一株毫无用处的枯草。
因此,它只能以最原始的方式装车拉运,一车一车地穿越这片杀机四伏的沙海送到各座仙城,沿途还要不断以灵石维持车上的聚灵阵法。
耗费之大,风险之高,远非寻常货物可比。
眼前这支商队押运的,足足有十几车天心草。按照西荒黑市上的行情,一车上品天心草至少可卖三万灵石,这十几车加在一起,价值至少在五十万灵石上下。
五十万灵石是什么概念?
放在任何一域的修仙界,都是一笔足以让金丹修士费尽心机去争抢的横财,因为这个数目足够买下一座二阶上品仙城的所有产业,或是换取一件品质上佳的伪灵宝。
所以阵旗之下,几名主事的面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为首那位老者须发花白,握着阵盘的手心已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身旁的年轻金丹更是脸色煞白,嘴唇翕动了数次想说什么,却被老者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就在这时,飞车中传出一句话,让众人更加的提心吊胆起来!
“方才求救的那位女仙子是谁?还请一见!”
此言一出,商队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集中到驼车旁一个身穿淡绿长裙的年轻女修身上。
这女修算不上眉目如画,也谈不上美艳无双。
但肌肤白皙如雪,身段凹凸有致,还长了一个极为诱人的水蛇腰。
站在那里,便如这漫漫黄沙中生出的一株青葱碧柳,很是吸睛。
方才,正是她情急之下向天风车出声求救,那一声“前辈救命”喊得娇滴滴的,惹得飞车中人点了她的名。
女修此刻俏脸煞白,贝齿紧咬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方才出声求救时她只想着死马当活马医,哪里顾得上许多?
满脑子都是阵法被破后商队上下数十口人被劫修屠戮的惨状,情急之下便脱口而出向这架路过的飞车求救,根本来不及权衡利弊。
如今这位元婴前辈点了她的名,究竟是福是祸,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要知道这西荒沙域不是中原腹地,没有那么多正派修士,盘踞在此的元婴老怪十个里有九个行事随心所欲。
漂亮女修被元婴老怪看上,掳走做鼎炉,从此杳无音信的传闻,她从小听到大,耳朵都听出了茧子。
那些被掳走的女修,有的被吸干了修为沦为废人,有的被当作炉鼎转手倒卖,有的干脆连尸骨都找不到,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
可她若不出去,惹恼了这位前辈,整支商队数十条人命都要跟着遭殃。
她怎能因为一己之惧连累了所有人?
心里头百转千回,最终她还是深吸一口气,颤声朝着天空中的天风车道:“晚辈柳玉,见过前辈!”
“柳仙子,放开心神法力,进我车里来!”
飞车中传出的声音不大,语气也算得上温和,可落在柳玉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她的身子晃了晃,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脚下发软,若不是身旁一个年长的筑基女修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她险些当场瘫坐在地上。
放开心神,进车里去,这不是要收她做鼎炉还能是什么?
那些被掳走的女修,哪一个不是先被勒令放开心神、种下禁制,从此生死不由己,沦为他人掌中玩物?
然而商队中其他人的反应却与她截然相反。
那几个主事的金丹修士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的松弛了几分,甚至有人悄悄吐出了一口浊气。
既然这位元婴前辈看上了柳玉,那就不会再对旁人动手了。
牺牲一个筑基后期的女修,换来整支商队平安无事,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至于是掳去做鼎炉还是做侍妾,那是柳玉的命数,与他们再无相干。
在这西荒沙域,这种事太寻常了,寻常到连兔死狐悲的感慨都生不出来。
柳玉回头,目光朝商队中那几位金丹修士望去,眼神中带着一丝最后的哀求。
她知道自己不该求救,也知道求救没用!
可她就是想看看,这些平日里对自己客气有加、口口声声唤她“贤侄女”的长辈们,会不会为她求一句情。
然而那几位金丹修士或是低头整袖,或是转头望天,一个个避开了她的目光,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她心里最后一点火苗也熄了,认命般闭上双眼,放开了周身法力的所有防御。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破风声从头顶传来。
她下意识的睁开眼,只见一头磨盘大的青色龟类妖兽从天风车上飞了下来。
龟背上竟然还生着一对宽大的青色羽翼,羽翼边缘泛着淡淡的灵光。
造型委实古怪!
灵龟飞到她面前,伸出粗壮的前肢在她膝弯处轻轻一推,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已经将她稳稳驮上了龟背,然后双翅一振,载着她朝天风车飞去。
三阶初期妖兽,而且是被人收服认了主的。
柳玉坐在龟背上,心中更是绝望。
这位元婴前辈连坐骑都是三阶的,她一个筑基期修士还能有什么反抗的余地?
灵龟驮着她穿过天风车的灵罩,稳稳落在车内。车厢宽敞得超乎她的想象,檀香袅袅,软垫铺地,与外头漫天黄沙简直是两个世界。
她的目光本能地朝车厢深处望去,却被一道半透明的禁制挡住了视线,隐约只能看到一个盘膝而坐的丰腴身影,白发如雪,周身笼罩在极为浓郁的灵气之中。
哪怕隔着禁制,那股深沉如渊的气息也让她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而在她的正前方,一张软榻上,一个木簪道髻、身穿青色法衣的俊美青年正含笑望着她。
他生得眉清目朗,笑容温和,与她想象中凶神恶煞的元婴老怪全然不同。
“仙子不要惊慌,请坐。”李易伸手朝对面的软垫示意了一下,语气颇为随和。
柳玉却哪里敢坐。
方才在车外她只感应到一股元婴级的恐怖灵压,便想当然的以为车里只有一位元婴前辈,却没想到车中竟还有一个年轻男修,还生的这般俊美。
“好吧,仙子如此拘谨,我也不多绕弯子了。”李易看着面前这个吓得浑身发僵的女修,决定开门见山,“不知仙子手头可有‘大晋全域图’?”
柳玉怔住了。
她设想了无数种可能,比如对方会让她种下禁制,会让她献出精血,做他的玩物,却万万没想到,对方开口问的竟是一张地图!
她一时之间竟忘了害怕,抬起头茫然地看了李易一眼,对上他那双清朗含笑的眸子,又飞快的低了下去。
“有,有的。”她想都没想,直接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卷玉简,双手捧着恭恭敬敬的递了过来。
“前辈,这是晚辈家传的玉简。晚辈祖上乃是紫霄宗内门弟子,奉命离开宗门建立修仙家族。
“这玉简是当年紫霄宗一位化神期的太上长老亲手绘制的,虽然年代久远了些,但大晋疆域的山川城池大体不变,至今仍算详尽!”
李易接过玉简,贴在额头,神识沉入其中。
半晌之后,他缓缓放下玉简,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神色,终于明白自己身在何处了。
大晋西陲,西荒沙域。
说好听点是法外之地,说难听点就是鸟不拉屎的修仙荒漠。
根据玉简中的记载,往前飞二十万里,便是西荒最大的一座四阶仙城:西荒仙城。
说是“最大”,其实也只是矮子里拔将军罢了,搁在中原那些繁华之地,也就是个普通四阶仙城的水准。
但这西荒仙城,已经是整片沙域中唯一能摆上台面的大城,好歹有两条四阶灵脉撑着,能供元婴修士修炼,不至于让人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而想离开这片沙域,难度极大!
整个西荒方圆三千万里,广袤无垠,飞沙走石之间却只零星散布着三座四阶仙城和九座三阶仙城。
更让人头疼的是,这些城池之间没有任何传送阵相连。
想要赶路就只能老老实实的御器飞行,至于那些盘踞在沙域深处的妖兽、沙匪,以及变幻莫测的天灾,就更不用提了。
至于紫霄宗、鬼灵宗那等庞然大物,还远在更东的中原腹地,与他之间隔着足足七千万里的山河。
七千万里,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果然是鸟不拉屎!”
李易在心中暗暗腹诽了一句,将玉简往案几上一丢。
不过转念一想,他反倒释然了。
总比直接传送到鬼灵宗、紫霄宗或千机宗那等超级势力的眼皮子底下强。
此处天高皇帝远,各大势力鞭长莫及,正适合他这种身上藏着秘密的。
待将手头的东西整理清楚,摸清了此地的深浅,再做下一步打算也不迟。
他重新拿起玉简,再看柳玉时目光中多了几分温和,笑道:“原来是同门修士的后人,厉某亦是紫霄宗门下。”
柳玉闻言,猛地抬起头,同宗之人,总比邪修要安全得多吧?
更何况对方自称紫霄宗门下,紫霄宗可是正道第一大宗,门下弟子行事多少要顾忌门规清誉,断不至于公然掳掠女修做鼎炉。
她再次盈盈一礼,又恢复了那般娇滴滴的语气:“晚辈柳玉,拜见前辈!不知前辈高姓大名?”
李易示意她起身,语气温和如故:“我叫厉归真,随内子一同外出历练。”
他没有报自己的真名,将以前用过的化名拿来再用一回。
至于“厉归真”是谁,放眼整个大晋也没人认识,不怕穿帮。
“前辈,晚辈斗胆一问。”
柳玉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将心中的困惑问了出来:“前辈既是紫霄宗高人,为何来这西荒地界?要知道,紫霄宗可是将这片沙海视为废土,从不来此招收门人弟子。”
李易笑了笑,将方才从大晋疆域图上看到的信息与自己的处境编了个滴水不漏的说辞:“此番与道侣外出历练,走得远了,中途又遇到些变故,偏离了原本的路线,这才来到此处。
“不过也好,沿途看看沙海的风土人情也算修行的一部分!”
柳玉恍然点头:“原来如此。”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眼中又浮起一丝希冀:“那前辈日后可会回紫霄宗?”
“自然会回去。”李易点了点头,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柳玉身上,“不过,我倒想先问问柳仙子,仙子既是紫霄宗后人,为何不回归宗门,反倒在这西荒商盟中奔波?”
柳玉的神色骤然黯淡了下去:“前辈有所不知,晚辈何尝不想回归宗门?
“只是紫霄宗收徒的门槛太高了,至少也得是双灵根,资质稍次一些的连外门都进不去。
“而晚辈只是五灵根,这等灵根在紫霄宗眼中与凡人无异,连做杂役弟子的资格都没有。
“祖上虽曾立下功劳,但几代之后那点余荫早已用尽,如今不过是顶着‘紫霄后人’这块招牌,在这西荒沙域讨口饭吃罢了!”
李易点了点头,五灵根,确实是修仙界公认先难后易的“废灵根”,修炼速度比单灵根慢上数十倍不止,紫霄宗那等正道第一大宗,自然是看不上眼的。
他看着面前这个明明资质低劣却仍在西荒沙域这等凶险之地咬牙奔波的女修,心中倒生出几分欣赏来。
这份在夹缝中求生存的韧劲,比起那些养尊处优的天才修士,反倒更令人侧目!
“灵根天定,但事在人为。”李易摇了摇头,“我看柳仙子聪慧果决得很,方才那些劫修围攻商队之时,你是第一个出声求救的,这份眼力与决断便胜过许多同阶修士。
“若有机缘,我倒是可以在琴心师姐面前替你举荐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