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因为经历过一次冲击元后的过程,对天地法则的感悟远比寻常元中修士更深。
这种人最难缠。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手里藏着什么底牌。
也不知道他哪一招会突然爆发出半步元后的威能。
林樊自己也不过刚刚进入元婴中期不久,虽然仗着血脉传承与“天禽变”半妖化之后的肉身强度,在同阶之中罕逢敌手。
甚至连一些老牌元婴中期修士都不敢与他正面交锋。
可面对一个“曾经差一步便踏入元后”法体双修的域外修士,他心中那点狂傲便如被浇了一盆冷水,登时熄灭了大半。
更何况,方才交手不过数合,他便断了一袖,伤了一爪。
连天禽宫看家的风遁之术都没能占到半分便宜。
再打下去,鹿死谁手当真难说。
就在这时,空中降下一头蛟车。
蛟车通体以金色灵木打造,车身雕刻着繁复的火焰云纹,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暗红光泽。
拉车的两条蛟龙一青一墨,通体鳞甲森然,四爪踏空而行,每一次龙尾摆动都带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灵气涟漪。
两条蛟龙皆是四阶初期的元婴修为,放在寻常宗门中已是一方长老级别的人物。
可在这赤炎城中,却只够资格替城主拉车。
蛟车稳稳落在长街尽头,车轮悬于地面三寸之上,不沾半点尘埃。
车帘掀开一角,冯兆阳正坐在车中。
他面沉如水,一双狭长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边的战局。
目光从林樊焦黑的小臂上扫过,又从李易拳面上尚未完全消散的混元灵光上掠过,最后落在满地翻卷碎裂的青石板上。
他没有立刻下车,只是端坐在车中,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淡淡地开口:
“林道友,若你再不收手,莫要怪冯某不客气。”
林樊心头一凛。
冯兆阳的声音并不算大,甚至称得上平和。
可夹杂着元婴后期大修士的法力后,落入他耳中,却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冯家能世世代代执掌赤炎仙城,靠的绝不只是每任家主都有元婴后期的修为。
背后据说还有人族六大仙宗中某一家的暗中支持。
林樊虽然方才口出狂言,说什么“城主也不敢管我天禽宫的事”,可那不过是仗着天禽宫的声势压人罢了。
他天禽宫再横,手也伸不到赤炎城来。
冯兆阳若真铁了心要管今日之事,一封传讯玉简送到天禽宫,他林樊回去之后少不得要被化神老祖责罚。
若真把这老家伙惹恼了,在这赤炎城中,他一个天禽宫嫡脉还真未必讨得了好去。
更何况,冯兆阳此刻问罪的姿态摆得极妙。
表面上是在喝止他林樊,给足了李易面子。
可细品之下,又何尝不是在提醒林樊:差不多得了,见好就收。再打下去,根本不是李易的对手。
一个元后大修士亲自出面做和事佬,这份面子,他林樊若是不接,那便是不识抬举。
再说,他方才与李易交手不过两招,却实打实的吃了大亏。
右臂经脉更是被那道旋涡般的拳劲绞得几乎寸寸扭曲,此刻又麻又痛,连抬都抬不起来。
若再打下去,以他此刻的状态,胜算能有几分,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惊扰到冯城主,是林某的罪过,改日登门赔罪。”
林樊深吸了一口气,将周身翻涌的妖气缓缓收敛,半妖化的身躯也一寸寸恢复原状。
青灰色的羽毛一点点缩回皮肤之下。
尖锐的鹰爪重新变回手指。
一双竖瞳中的凶光也渐渐隐去,只留下眼底深处一抹压不住的阴鸷。
他重新变回了那个高瘦阴鸷的黑袍男修模样。
“今日就给冯城主一个面子,你我改日再斗。”
他说完,目光死死盯着李易,嘴角紧抿,眼底深处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目光中分明写着:今日之事不会就此了结。
等出了这座赤炎城,等冯兆阳护不住你的时候,这笔账我天禽宫会一笔一笔跟你算清楚。
李易心中暗骂了一声。
这扁毛畜生倒是会给自己找台阶下。
死了两个筑基修士不说,自己也受了不轻不重的伤势,丢尽了颜面。
如今见讨不到好处,便说些大话。
若他李易不答应,那便是不给冯兆阳这个城主的面子,传出去倒成了他不识抬举。
这算盘打得噼啪响,可谓是脸皮厚到了极致。
可李易到底不是莽夫。
他今日已经杀了两名天禽阁的人,又伤了林樊一臂,占了天大的便宜。
若再纠缠下去,先不说能不能真把这头墨羽天鹰留下,单是动静,便足以引来更多的麻烦。
他一个外来的元婴初期修士,在赤炎城中无根无基,冯兆阳虽然此刻看起来是站在他这边,可谁知道这位城主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天禽宫在赤炎城有多少人手,他也并不清楚。
万一再来几个元婴期的妖族嫡脉,以他此刻消耗过半的法力,未必还能像方才那般从容。
再打下去,哪怕来两个元婴初期,都能让他陷入险境。
“好。”
“改日再斗。”
他说完,目光越过林樊,朝远处那辆华盖兽车拱了拱手,算是承了冯兆阳的情。
这一礼行得不卑不亢,既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丝毫不敬,恰到好处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林樊冷哼一声,再不多言。
他身形一纵,化作一道灰黑色遁光冲天而起,双翼在半空中猛然一振,卷起一阵狂风,转瞬便没入了赤炎城的夜色深处。
冯兆阳朝李易笑了笑。
笑容意味深长,既有对李易的赞许,也有几分旁人读不懂的深意。
他没有下车,也没有多说,只是微微颔首便放下了车帘。
两条蛟龙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四爪踏空而起,拉着金蛟车缓缓升入夜空。
转瞬便融入了赤炎城深处的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长街上,风声渐息,尘埃落定。
燕玉娇这才松开万仙儿的手,快步走到李易身边,一把扶住他的手臂,急声问道:
“李兄,你怎么样?”
李易摇了摇头,将裂空矛收入袖中,又暗中运转了一遍混元诀,将翻涌的气血压了下去。
他虽消耗不小,可并没有受什么伤。
方才那一记混元拳的反震之力虽猛,却还撼不动他的根基。
“无碍。”
李易轻声道,又转头看向身后那个满脸泪痕、惊魂未定的美艳妇人。
“仙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万仙儿这才从方才的惊骇中缓过神来。
她三步并作两步扑到李易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上上下下打量了又打量,见他确实没有大碍,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可口气松完之后,她的眼眶又红了,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
李易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万仙儿在车云国时便对他多有照拂。
如今见到她,心里说没有一点激动绝对是假的。
“你一个人传送来的?”李易问。
万仙儿抹了抹泪,然后点了点头。
李易转头看向燕玉娇,后者正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万仙儿紧紧李易手腕的模样,脸上神色说不出是淡然还是别的什么。
“燕仙子,这位是万仙儿,我在域外时的故交。”
李易简单介绍了一句,又对万仙儿道:
“仙儿,这位是阵云宗的燕玉娇燕仙子,此番多亏她一路同行照应。”
万仙儿闻言,这才注意到旁边这位容色清冷的女子。
她到底是在修仙界打过滚的人,一眼便看出燕玉娇看李易的目光与看旁人不同。
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朝燕玉娇福了一礼,轻声道:
“多谢燕仙子照拂李…李郎。”
一声“李郎”叫得自然而然,好似这称呼她已在心底与梦中叫了千百遍。
燕玉娇微微颔首,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
“此处不是久留之地。先回阵云楼再说。”
李易点头,一手扶着万仙儿,一手朝远处那辆华盖兽车再次拱了拱,便带着二人朝自己的兽车走去。
他心中清楚,林樊今日吃了大亏,以后这几天绝不会善罢甘休。
接下来必定还有后手。
此去二圣城,路还长。
李易抬头望了一眼赤炎城漆黑的夜空,深吸了一口气,将这些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他现在更迫切的想知道,崔蝶牧清霜还有万仙儿,为何来到这大荒古地!
兽车重新驶入长街,车轮碾过方才激战留下的碎石与裂痕,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燕玉娇坐在车帘一侧,闭目调息,方才那场厮杀虽未直接参与,可护着万仙儿退后时她亦催动了法力,此刻正借着入定缓缓恢复。
只是睫毛微微颤动,却不知是因调息未稳,还是因车中多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