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依旧躲在远处,用混杂着好奇、敬畏的目光偷偷打量着这边。
楚清棠无暇他顾,她的目光落在奄奄一息的妇人身上,只仔细看了一眼,秀眉便紧紧蹙起。
她见到妇人那只无力垂落,却依旧紧紧攥着的手,指缝间露出一些灰白色的泥土碎末。
而在妇人身旁的破碗里,还有两个未曾吃完的、用这种泥土捏成的泥丸。
“观音土……”
楚清棠低声喃喃,语气沉重。
她认得此物,这是灾荒年间绝望的难民用来充饥的东西,吃下去能暂时缓解饥饿感,但根本无法消化,最终会在肠胃中堆积硬化,活活将人的脏器撑破,导致内出血而亡。
这妇人,显然是吃多了这夺命的“粮食”,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情况,远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
这等伤势,对于凡人而言,几乎是药石无医,极难施救。
第305章 巨鲸帮与试药童子
“易哥哥。”
楚清棠转过身,一双明眸望向李易:
“你可是这座面积堪比灵鼋岛的岛主,惟一的筑基仙人。
“这些凡人,都是你的岛民
“如今遭了旱灾,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李易下意识的地揉了揉下巴。
其实从楚清棠走向这对母女开始,他就知道自己今日注定无法袖手旁观了。
他并非铁石心肠之人。
只是修仙之路让他见惯了生死,多多少少已经脱离凡人,完完全全从修仙者的思维想事情。
换句话说,有些冷漠。
但既然楚清棠要救,也不过随手之事。
他悄然放出一缕神识,细致地扫过那奄奄一息的妇人,瞬间便对其伤势了如指掌。
“五脏有损,淤血堵塞,生机将绝,但尚有挽回的余地。”
既然决定了要管,以他的性子,自然不会只做一半。
“先施法稳住她的伤势。待她情况稍缓,再给她找家客栈直至痊愈,也算全了芸儿的一次善心。”
想到此处,他并指如剑,凌空轻轻一点。
咻——
一道翠绿色的乙木灵气破空而出,细若游丝,却凝练如实质,带着磅礴生机精准地没入妇人心脉。
灵气入体,如枯木逢春,迅速化开。
妇人原本痛苦扭曲的面容渐渐舒缓,呕血应声而止。
她先是手指轻轻颤动了一下,几息之后,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悠长。
接下来,李易手法娴熟地转换了法诀。
指尖乙木灵气悄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缕更为精纯的“长生之气”。
这缕气息如同温润的月华,更加轻柔且深入地渡入妇人体内,精准地修复着那些被观音土严重损毁的五脏六腑。
在这股强大而温和灵气滋养下,妇人灰败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丝微弱的红润。
她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竟然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初时,她的视线还是一片模糊涣散,只能看到一些晃动的光影。
但很快,视线便迅速聚焦起来,第一个清晰映入她眼帘的,便是守在自己身边,眼中满是泪珠的芷若。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缓缓伸出瘦到只剩一层皱皮的右手,将女儿的手握住。
“芷若!我们娘俩,都已经到了阴曹地府了吗?”
在这位饱经苦难的妇人的认知里,她那吃下太多观音土的致命伤,在这缺医少药的灾荒年月,是绝对不可能有药可医,有人能救的。
此刻的苏醒和看到女儿,反而让她坚信自己已经死亡,此刻不过是魂魄在黄泉相聚。
然而,这样绝望的认知中,却又奇异地夹杂着一丝安慰。
她一边泪流满面,一边缓缓将女儿的小手握的死死的,“不过这样也好,到了下面,为娘又能护着你了,不然留你一个人在上面太苦了。
“我的芷若。太苦了。”
就在这时,被她紧紧握着小手的芷若,却努力地挣扎着抬起头,伸出脏兮兮却异常温暖的小手,笨拙而又急切地替娘亲擦拭着脸上的泪水。
同时,她用另一只小手指向站在一旁的李易和楚清棠:
“娘!咱们没死。
“您看!是这位像仙女一样漂亮的仙子姐姐和她的郎君救了您。”
她的小手指着重指向李易,眼中充满了崇拜:
“他就这样,用手隔空对着你轻轻一指!冒出一道白色的仙气!你就一下子不吐血了,然后就好起来了。”
似乎担心母亲不相信,芷若拿起妇人的手贴了贴自己温热的笑脸:
“真的!娘,我们都还活着!”
终于,妇人眼中多了几分神采。
只要能活,没人愿意死!
她怔怔地抬起头,望向两位气质超凡脱俗,宛如谪仙临世般的璧人,下意识地就想挣扎起身。
可久病虚弱的身体哪里还有半分气力。
刚一用力便是一阵眩晕,险些再次瘫软下去。
她只能勉强用胳膊撑起上半身:“谢两位仙长活命大恩!
“妾身李氏,愿此生做牛做马,结草衔环以报。”
李易闻言,倒是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哦?竟是本家。
“莫要再说什么做牛做马,安心养好身体便是。
“这样,我先寻几个健硕些的妇人,带你们去寻间干净客栈安顿下来。
“你如今的病情只是暂时稳住了三分,祛除了死气,内腑的损伤还需好好调理诊治,方能彻底痊愈。”
说完,他目光便转向周围的人群,正待从那些流民中寻找几个看起来还算健康有力的妇人帮忙。
就在这时,街口传来一阵敲锣打鼓的喧闹声。
只见一队三十几人,个个膀大腰圆,身着统一青色劲装的壮汉,举着一面迎风招展的杏黄色大旗,旗上绣着一头狰狞的巨鲸图案。
他们抬着几口冒着热气的大粥桶,声势浩大地走了过来,引得无数流民纷纷侧目。
这群人来到流民聚集的空地前停下。
一名扛着宽大木椅的壮汉赶忙将肩膀上的椅子放下,又取出干净的毛巾殷勤地擦了擦椅面,讨好笑道:
“七爷,您请坐。”
只见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留着两撇油光水滑鼠须的中年男子,慢悠悠地从一顶由两人抬着的柳木藤椅上下来。
他先是示意手下将藤椅放到一旁,然后好整以暇地“唰”一声甩开手中一柄白纸扇,装模作样地扇动了两下,这才拿腔拿调地开口。
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拔高的虚假慈和:
“诸位乡亲。
“北地大旱,赤地千里,我知道大家逃难至此不易!
“我巨鲸帮世代受朝廷恩典,为朝廷镇守青阳湖,今日特此设棚施粥,分文不取,只为结个善缘,聊表心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面黄肌瘦的流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继续高声道:
“眼下青阳湖的鲢鱼,鲤鱼正是肥美丰收时节,亟需大量人手帮忙捕捞。
“我巨鲸帮广开善门,哪个愿意去的,吃住全包!而且,每月额外发放三钱碎银作为工钱!”
这番话,对于这些早已饿怕穷疯了的流民来说,无疑是仙音入耳。
能吃饱,还有实实在在的银子拿,简直是天大的好事。怪不得青阳府是鱼米之乡,这次真是来对了。
无数流民争先恐后地向前涌去,生怕晚了就没了名额。场面一时混乱不堪,不知多少只鞋被踩掉。
原本端着破瓷碗的小芷若,听到“吃饱”、“有银子”,小脸上也露出了跃跃欲试的神情,下意识地就想跟着人流往前走。
然而,李氏却不知从哪生出一股力气,死死地攥住了女儿的手腕,枯瘦的手背上青筋都凸了起来,眼神中满是警惕。
小芷若被娘亲抓得生疼,不解又委屈地回头看向楚清棠,小声道:
“仙子姐姐,我娘她不让我去……”
李氏嘴唇哆嗦,声音压得极低,对李易和楚清棠颤声道:“不能去。仙长,这些帮会人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那粥喝了,就得跟他们上船。
“但是从来都没见去的人回来过,一个都没有。”
李易闻言,脸上不禁露出一丝诧异之色。
不过他稍稍转念一想,这李氏谈吐清晰有条理,还能为女儿取下“芷若”这般风雅别致的名字,显然并非目不识丁的寻常村妇。
而是个识文断字、颇有见识的女子。
说不定还是北地某个家道中落,流离至此的殷实人家出身,其眼界与认知,自然远非那些终日埋头田垄,只为温饱挣扎的普通妇人所能比拟。
至于这什么所谓巨鲸帮的帮会,平日里横行乡里,对地皮都恨不得刮下三尺,敲骨吸髓乃是常态,哪会真的突发什么善心,前来施粥济民?
这其中必然另有图谋。
青阳湖烟波浩渺,面积广袤达三千里之阔,被整整一府十三县的土地环绕其间。
巨鲸帮的势力范围恐怕远不止于青阳府城一地,他们既然能在此处招揽流民,自然也可能在周边其它县城有所动作。
或许这李氏便是在流亡途中,从其它县城听来了某些关于此帮的风声或蹊跷之事。
想到这里,李易目光锐利地朝周围扫视了一圈。
果然,他注意到人群中并非所有人都被那“三钱碎银”冲昏头脑。
一些看起来同样面黄肌瘦,但眼神中却残留着几分警惕和清醒的流民,正偷偷地往后缩,试图将自己隐藏在人群之后。
甚至还有几个胆大的,似乎察觉到了李易和楚清棠的不凡,正小心翼翼地朝着他们这边挪动脚步,仿佛在寻求庇护。
“易哥哥。”
楚清棠忽然轻笑一声,美眸落在了那鼠须中年坐过的藤椅上:
“我看那人坐的藤椅倒是不错,看着还算结实舒适,正好让李娘子坐下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