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酒杯,沉声道:“老夫此前便猜到,姬家定会选在你金丹宴这天邀战,却没料到天罗老鬼会亲自来,还这般咄咄逼人。”
“小子,你听老夫一句劝。”
“这是姬家的阳谋,迷雾石林虽然不是姬家地盘,但那里煞雾浓郁,还有特殊能量笼罩,难以传递消息救援,所以他们必然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你钻进去,然后以雷霆手段将你灭杀。”
听此。
周平轻轻叹了口气。
他端起酒杯,抬眼望向湖面落日,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定:“岳父,您都说了这是阳谋,而面对这种局面,小婿又怎能不去?”
“若是避而不战,龟缩山门,我周平的名声扫地事小,道心蒙尘,念头不通达,日后修行之路必将处处掣肘,再难有寸进!筑基之时,我实力低微,可以隐忍,可以躲避,因为差距天壤之别;可如今我已入金丹,面对邀战仍一味退缩,那这金丹,不修也罢。”
玄浩真人张了张嘴,想要再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活了数百年,自然明白修行之道。
筑基求存,可以忍;金丹问道,不能退。
一步退,步步退,道心有瑕,此生便再难窥更高境界。
沉默良久,他长叹了口气,不再劝阻,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你说的道理,老夫懂!可你太年轻,不清楚姬家的阴狠手段。你真以为,约战时,他们只会派同阶金丹与你公平对决?”
周平抬眸:“岳父的意思是?”
“姬家是魔道门阀,为了清除威胁,什么卑劣手段都使得出来。”玄浩真人面色郑重的说道,“老夫最担心的,是他们会让阴罗真君附身……到那时,你面对的将是元婴真君,届时如何应对?”
“太上元婴真君附身?”
周平瞳孔微微一缩,面露惊愕,“这……不太可能吧?世人皆传,整个东域只有一位太上元婴真君坐镇。”
玄浩真人摇了摇头,目光深远,“明面上,东域只有太清玉门那位真君,可实际上,四大顶尖门阀传承数千年,尽皆都有太上元婴真君坐镇,否则他们岂能占据东域大部分的修行资源,让其他宗门畏之如虎?”
“只不过太清玉门的那位真君太过强势,压得其余元婴真君不得不避其锋芒,远走南域,轻易不回东域罢了;当然了,元婴层面的博弈,我等金丹修士鲜有人知。”
说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但老夫喜好游历天下,前些年远赴南域时,便曾听过这位阴罗真君的名头……其实,大部分修士实力到了一定程度,都会去南域的,元婴更是如此,这是因为东域的资源相对贫瘠。”
听此。
周平忍不住问道,“岳父,莫非是跟金丹的修行资源有关?”
“对!你突破金丹,这些事,老夫也没跟你细讲,本来是打算等你从青阳宗回东玄山,再说的,现在出了这等事,得好好跟你说道说道了!如此也能让你明白金丹之间的主要差距在哪,免得你小子轻狂自负!”
玄浩真人瞪了眼周平,随后起身走到凉亭边缘,望着波光粼粼的青水湖,缓缓开口:“筑基时,是积累天地能量的过程,所以需要用到天地灵物的资材;而到了金丹层次,则是利用催动天地能量的过程,所以修为的提升,主要便是不断淬炼道丹内蕴含的天地能量,将其逐渐转化掌控,但天地能量太过狂暴,因此就得用到一些外物了!”
“寻常外物是很难淬炼打磨道丹,令道丹成长的,只有洞天福地内的洞天之力才能有效做到,然而洞天之力比天地能量还要霸道,唯有太上元婴真君能够束缚采集。”
“除此外,在一些洞天内,由于洞天之力太浓郁,它会附着在某些物质上面,继而形成了一种名为五彩流光沙的奇珍,此奇珍结合辅助材料,能炼制出道元丹,流元丹等丹药。此丹药服用后,便能达到淬炼打磨道丹的目的,而且不但能孕育更多法力,还能令自身异相成长!”
周平恍然,他略微一思索,很快抓住关键,说道,“岳父,那岂不是说,拥有太上元婴真君坐镇的宗门和门阀,能够得到精纯的洞天之力,从而迅速淬炼打磨道丹?!”
玄浩真人赞许的道,“你小子很聪明,一语道破了整个东域,乃至四大域修行界的本质!没错,元婴真君采集的洞天之力,远比五彩流光沙要好,效果也更佳,所以太清玉门和天阴宗以及其余门阀势力的金丹后期数量最多!”
“而其他势力,如我玉家,白玉阁,春水堂等商盟势力,金丹后期几乎是凤毛麟角。”
说到此,他很是感慨道,“这就是四大域所有宗门势力格局的真相,东域,西漠,北寒等三大域之所以资源贫瘠,主要就是洞天福地少,而南域是洞天最多的一片区域,且还能够跟其他修行大陆来往,因此南域是最为繁华的修行之地。”
周平不由想到了妖族洞天,也不知道那里有没有充沛的洞天之力,以及五彩流光沙,但大概率恐怕是没有的,因为若是有的话,当初天莲夫人不会那么快离开。
接下来,两人又聊了些迷雾石林,还有姬家常用的手段法宝等等,一直聊到亥时初,玄浩真人才离开,但临走前,还是提醒了一句,“你小子如今也是青阳宗的老祖了,该用资源就用,可别跟青阳宗客气。”
周平深以为然,于是次日便主动找到青阳真人。
他只是简单提了一句,想进宗门秘库挑选些备战之物,青阳真人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亲自带路,领着周平往青阳宗最核心的秘库而去。
秘库位于主峰山腹深处,外有三重阵法防护,内有灵脉温养,守卫森严。
推开厚重的石门,一股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
石室并不算大,陈列着一排排玉架,上面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灵材、法宝、丹瓶、玉简,数量虽然不多,却件件都是三阶以上的罕见奇珍,皆是青阳宗千年以来的底蕴积累。
青阳真人走在身侧,热情地介绍道,“周道友,这便是我青阳宗的核心秘库,是老夫与玄阳道友,还有元弘老祖三人,数百年来一点点积攒下来的家底……你是我青阳宗第四位金丹老祖,日后持你身份玉牌,可自由出入此处,取用资源无需报备。”
周平微微拱手:“多谢青阳道友信任。”
他神识散开,扫过架上的藏品。
灵材、丹药、法器都算上乘,可在见过妖族宝库之后,他的眼界早已今非昔比。
这些在寻常筑基,金丹眼中价值连城的宝物,在他看来也就平平无奇。
青阳真人陪在一旁,看着他神色平淡,似乎并无多少兴致,犹豫了片刻,终究是叹了口气,开口道:“周道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青阳道友但说无妨。”
周平转头看向他。
“姬家之事……依在下之见,还是退一步为好。”
青阳真人语气诚恳,带着几分无奈,“半个月后的约战,最好不要去了,若是姬家登门兴师问罪,便由在下跟玄阳道友二人出面赔罪,姿态放低一些,想来姬家也不会真的赶尽杀绝,这恩怨总能慢慢化解。”
周平眉头微皱:“青阳道友,姬家乃是魔道,横行霸道惯了,绝不会因为我们低头便善罢甘休的。”
“这点我自然知道。”
青阳真人点了点头,认真道,“其实天阴宗真正想要的,是雪木崖的流金沉沙矿脉,这些年他们暗中鼓动血魔宗,尸煞宗等魔道宗门,不断袭扰边境,蚕食虞国疆域,为的就是逐步占据雪木崖秘地。”
“所以我与玄阳和元弘两位道友商议过了,准备将虞国全境,连同雪木崖秘地,一并割让给天阴宗。”
“什么?”
周平猛地一怔,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青阳宗所辖疆域本就只有两个凡人国度大小。
虞国虽常年受魔道侵扰,大半疆域沦陷,可名义上依旧是青阳宗的属地,境内还有数处灵矿,坊市,是宗门重要的财源。
若是割让出去,青阳宗便只剩下一个国家,疆域缩水近半,实力必将大损。
“青阳道友,何必如此?事情还没到这一步。”
他忍不住皱紧眉头。
青阳真人摆了摆手,“周道友,你且听在下说,我跟玄阳二人虽说还有些寿元,但这辈子突破元婴已是无望,而青阳宗能不能延续辉煌,能不能更上一层楼,全指望你了。”
“你潜力非凡,刚入金丹便能灭杀骨姹上人,未来是有一丝希望冲击太上元婴的!与你的前途相比,区区一座雪木崖,一个虞国,算得了什么?”
“我们两个金丹出面低头,割地赔罪,姬家得了好处,多半会见好就收;所有屈辱都由我们担着,与你半分关系都没有,绝不会影响你的道心。”
说完。
他看着周平,眼中满是期许与恳切。
周平不由沉默了。
说实话。
他对青阳宗是没有太多归属感的,之所以回来,一方面是自小便再在此修行,有故土的情分,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吴晴儿,元明妃,还有裴清虞以及师尊这样的红颜知己。
但现在青阳真人的话,着实令他有所触动。
尽管知道这是在拉拢自己,可做到这种份上,确实算得上有诚心。
“道友苦心,周某记下了!既如此,那便先看看姬家的态度吧,若能和平解决,暂时隐忍也未尝不可。”
面对门阀姬家,尤其是在听到老丈人所说的阴罗真君后,他确实心生几分忌惮,毕竟他虽自忖实力,可还没狂妄到敢跟元婴真君厮杀!
青阳真人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那在下就不打扰道友挑选宝物了,你慢慢看,看中什么尽管取用。”
说罢,他便退了出去。
石室之中恢复寂静。
周平回过神,目光再次扫过一排排玉架。
只是此刻,他心中再无半分挑选宝物的兴致,最终只取下了两样东西,一样是《太玄真阳经》金丹篇的完整拓本,记载着青阳宗正统的金丹修行之法;另一样则是数套珍藏的阵法玉册,里面记载了不少失传的困杀大阵,正好能给他的阵道修行提供参考。
至于其余灵材丹药,他一件未取。
……
日子一天天过去。
青阳真人和玄阳老人通过血魔宗的血泉真人从中牵线,不断给姬家传话,他们姿态放得极低,主动提出放弃虞国主权,承认雪木崖全境归天阴宗所有,只求取消约战,化解恩怨。
起初姬家态度强硬,不肯松口。
后来见青阳宗诚意十足,又有血泉真人作保,才勉强松了口,却又接连提出新的条件。
先是索要巨额灵材赔偿,青阳宗咬牙应了。
接着又要青阳宗交出雪木崖这些年得到的矿材和此前宝库的奇珍等,青阳宗也忍了。
可到了最后,姬家还是咬死了两个条件不肯松口。
第一,周平必须亲自登门,当众给姬家赔礼认错;第二,必须将当初在龙陨群山惹了姬家的筑基弟子裴清虞,交予姬家处置。
消息传回青阳宗,青阳真人焦头烂额,一次次交涉,磨破了嘴皮,姬家却半步不退。
随着约战之日临近。
静室内。
周平面无表情地盘膝坐在蒲团上。
他身前悬浮着二十四枚青黄蓝绿紫七色阵旗,每一面阵旗都镌刻着复杂的纹路,这是近半个月亲自炼制的一品阵法《万兽天仪琐龙阵》,此阵是他结合南溪老人,还有妖族以及十二煞柱龙骨遗骸巨坑的阵纹,所钻研出来的一种强大阵法,有困,杀,幻等诸多类型阵法,非常复杂玄奥。
即便是他都耗费了这么多天,而且还是简易版的。
“呼……姬家,很好,本来都打算退一步了,既然还如此咄咄逼人,那本座倒要看看顶尖门阀的底蕴到底有多强了!”
他眼神平静,但瞳孔深处却闪烁着冰冷。
片刻。
直起腰身。
周平踏出了静室。
没多久就化为遁光来到了山门前。
而这时。
青阳真人,玄阳老人,还有元弘以及老丈人和其余金丹们都似乎有所预料的等候着,除了他们,远处的山门脚下,站着几道满是担忧和焦急的倩影。
“周道友……”
周平伸手打断青阳真人的开口,他淡笑道,“青阳道友,玄阳道友,元道友,在下知道,你们已经尽力了,既然此战无法避免,那本座自不会畏惧!”
说罢。
他瞥了眼不远处的倩影,随后化为青色遁光疾驰,朝着迷雾石林赶去。
青阳真人摇头一叹。
玄浩真人哼了声,“姬家未免欺人太甚,老夫很想看看,他们会不会卑劣到让金丹后期参战!”
说完也紧随其后。
其余金丹们彼此相视,都化为遁光追了上去。
这等厮杀之战。
他们可不想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