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即便有阵阵阴风拂来。
不多时,数十只游魂自四面八方荡来,大多残缺不堪,或是缺了胳膊,或是少了腿,或是瞎眼…
都非是自然死亡,所以导致魂魄不全,不入阴册,难得轮回,只能在阳间游荡几日,等到魂魄全乎散去后,也就彻底从世界上消失了。
所以其实在这年头,当人不好活,当鬼也没那么容易。
好在这些个游魂还算走运,
涂无恙所燃的这柱清香是混了灵蕴聚成,嗅之可安神补魂,至少能叫这些残魂多留存几日。
残魂们一窝蜂涌上,贪婪地去吸那香上袅袅升起的烟,神色甚至要比过足了瘾的瘾君子更陶醉不少。
等到清香燃毕,烟气散去后,
残魂们才回过神,排对排于涂无恙面前跪成一排:
“狐仙大人有何吩咐?”
吸了涂无恙的香,就得替涂无恙办事。
得了旁人的恩惠,就该心念旁人的好。
这是世间最简单的道理,鬼魂尚且懂得,却有些人并不怎么懂。
“也没什么大事。”涂无恙懒懒将双爪抱在胸前,开口问道:
“临江县阴司里的城隍,你等可知晓?”
“城隍?”一个个残魂你瞧瞧我,我瞅瞅你,大都茫然摇头。
说来也是,他们只是进不了轮回的残魂,拢共都没在世间存在多久,又哪里去知晓什么关于城隍的事情?
就在涂无恙打算挥手让他们散去时,却有个老鬼着急忙慌凑上前来:
“城隍…城隍,小的知道!小的见过城隍!”
涂无恙朝那老鬼看去:
只见这魂浑身竟是全乎的。
也没发现他那魂魄哪里有缺,除了略显得老态龙钟些以外,该是早就进了六道轮回才对。
于是招招手示意老鬼上前,又挥手捏出个清香递给他:
“且同我好生说道说道。”
老鬼得了清香,那张皱纹沟壑的老脸上带着惊喜之色,小心翼翼将清香藏入身后,方才拱拱手道:
“小的本是此地阴司里的阴差,为城隍办过一段时间的差,所以知道一些…”
“此地城隍本名马燃。”
“过世前曾是本地乡绅,年轻时做过不少生意,卖布贩盐,借此攒下了不菲家财…”
“后来有了钱,便开始注重起名声,每月都会匀出些钱财来接济城中乞儿,每有灾年也大都布摊施粥,长此以往当真落得了个善人的名头。”
“后来身死之后,城中乞儿念其恩惠,所以同本地官员一并上书,请当时的皇帝为其赐了个[行善积德]的匾…”
“正巧赶上本地城隍职位空缺,于是就填了这个缺,受了赦封,成了本地城隍…”
涂无恙听了,也点了点头。
听起来倒是没什么问题。
且不提这马燃当初行善积德究竟是当真出于本心呢,还是只为博个名头。
至少算是做了些实事,也帮了不少百姓,死后得个城隍赦封却也说的过去。
“这些年来,这位城隍爷在职,虽说没做过什么大事,却也没出过什么纰漏…”那老魂接着讲道:
“可前些日子,这位城隍爷不知发了什么疯,突然将我等阴差召至一起,说是要娶妻…”
“娶妻?城隍老爷娶妻?”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老魂那张老脸上带着愤懑之色:
“于是小的当时就表示了反对。”
“谁想那城隍不单未曾听小的之言,反倒削去了小的阴职,将小的赶出阴司,叫小的化作游魂,好自行散去…”
有[烟霞天书]在手,涂无恙能通过[望气术]辨清这些小鬼言语的真假。
只打眼一看,便知道眼前这魂儿并未撒谎。
于是一边挥手驱散群鬼,只留这老鬼一个,一边问道:
“敢问名姓?”
“小的贾乙丙,曾任摆渡阴差一职。”
“嗯,可敢带我再走一趟阴司否?”
涂无恙慵懒得抱着双臂,一对狐狸碧眼斜斜看着面前那贾乙丙,笑吟吟问道。
贾乙丙瞧了眼涂无恙,发现自己根本摸不透眼前这狐仙修为。
又一瞧涂无恙表情,大约猜到了他是来做什么的。
犹豫片刻,终于一拱手:
“但无不愿。”
第9章 阴司一行(上)
狐火幽幽。
一点碧绿色狐火照亮周遭昏暗环境。
涂无恙将毛茸茸的赤色尾巴朝身下一拢,化作一艘小船,刚好载着一狐一鬼一参,渡过悠长冥河,直往临江县阴司而去。
不远处有光亮闪烁,一座灯火通明的府邸远远挂在幽暗之中。
金碧辉煌,雕梁画栋,正中大堂竟是用人间金银所铸,与涂无恙印象里的阴司相去甚远。
“狐仙大人,此地便是临江县阴司了。”
在他旁边,那名唤贾乙丙的老鬼幽幽道,又补充一句:
“门前有阴差勘察身份,若是被发现,只怕不算太妙。”
涂无恙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他此行的确是只打算暗中探查一番,不该暴露身份。
于是转头,一对细眼长眸往不远处的鬼门关前瞧过去,刚巧就瞅见了两个刚从鬼门关回来的阴差。
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俱披着玄色阴差服,腰间挂着铜牌,一面朝前走,一面低头互相攀谈:
“哎,胖子,你说…咱这城隍爷,近来是咋个了?”
“这谁知道嘞?反正莫要多提,听城隍爷的吩咐做事就成…你我不过俩小小阴差罢了,能做些什么?”
“也是,老贾不就直接被剥了职称,成了游魂吗?”
“可不是嘞?昨日办差时,我还悄悄去瞧了眼老贾…魂魄已经散去不少,估计再过个不久就得彻底消失。”
“可惜啊,可惜。”
两个游魂低头讲着话,并未怎么注意身后。
等他们听到声音,蓦然转过头时,就只看见了一对碧色的弯弯狐狸眼闪过,冲着两鬼眯眼笑了下。
汩汩烟气升起,烟气中似是裹着淡淡馨香。
两鬼没来得及发出丁点声音,魂魄就微微一颤,接着直接晕倒了过去。
涂无恙一挥手,驱使烟霞将两鬼拖入一旁的昏暗所在。
先前那贾乙丙犹豫一下,还是开口求情道:
“狐仙大人,他两个也是没办法…罪不至死…”
涂无恙摆了摆手,并未对两鬼动手,只是挥手驱使烟霞褪去两鬼身上的玄色阴差服,又取下腰间铜牌,扔给贾乙丙一只:
“放心,不过是让他两个昏睡一段时日。”
等那贾乙丙换上玄色阴差服后,涂无恙方才捏了个翳形术。
这下子,一狐一鬼就彻底变成了那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两阴差的模样。
至于小唐参,
原本就只有巴掌大小,索性也不理他的想法,直接就塞进了衣袍里。
“走吧!”
一挥手,涂无恙带着贾乙丙施施然往阴司衙门口走去。
门口的阴差不过寻常小鬼,哪里看得破翳形术?
检查过铜牌后就将涂无恙放了进去。
甚至于,涂无恙还施施然同那看门的阴差勾肩搭背,悄悄塞过去两碟阴钱,笑问道:
“兄弟,问一声,城隍爷他老人家呢?”
阴差笑眯眯收了阴钱,也懂规矩,答道:
“客气了,客气了,他老人家现在该在主殿。”
“这不,几日后又是大婚之礼,城隍爷他老人家请了左近道友来赴宴,此刻应该是还在宴席。”
涂无恙唇角的笑意更浓了不少:“谢了,兄弟。”
话罢就拉着贾乙丙直直朝主殿撞去。
闭关一场,再出关后这天下怎么着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城隍娶妻也便罢了,竟还敢大张旗鼓摆宴?
真是生怕阴都不知道?
小唐参虽被塞在袖袍里,也是瞧见了涂无恙微微捏紧的手,心底里也跟着打起颤来。
这临江县城隍,怕得遭殃了。
狐爷平日里很少动怒,但若当真动了怒,这乐子可就大了。
…
有贾乙丙带路,涂无恙也没兜圈子,直接就来到了阴司主殿前。
还不等走近,就能听到其中好一片歌舞升平,莺歌燕舞…宴席已至高潮。
蓝布铺地,两排金丝楠木制成的酒桌横盛,其上摆着鸡鸭鱼肉,果蔬山珍,美酒香炉…更有娇艳女鬼仅裹薄纱,袅袅婷婷,倒酒取乐。
坐在正中的是个朱紫色长脸,颌下蓄有长髯的中年人。
周遭鬼气森森,又有神道香火加持。
该是临江县城隍马燃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