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涂无恙迈步进入房间时。
却见张遮那小儿张去病此刻的确已醒转了过来，正呆呆坐在原地发愣。
那双大眼睛里微微带着些迷茫之色。
猫儿自一开始时便与这小儿亲近，如今瞧见张去病终于好不容易醒转了过来，立马就眨巴着琥珀色的漂亮大眼睛，嘴里提溜着只巴掌大小的灰耗子凑了过去，用小爪子将灰耗子朝张去病推了推，嗓音清脆：
“做梦饿了吧？”
“吃只耗子补充补充…”
若放在以前，张去病兴许还有兴致愿意与这狸花交谈一两句。
但此刻，他却是一脸的迷茫之色，甚至都没注意到面前的狸花和被推到他面前的灰耗子。
“如何？”
涂无恙瞅着张去病这副模样，也是心中宛然。
的确，
这张去病虽然自带【紫微降世】的命格，但无论怎么说也都只是个十余岁的孩子罢了。
一股脑叫他在梦中旁观了五千载浮沉岁月，
对于他而言一时难以消化，难以接受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张去病听到涂无恙这话，那对带着迷茫神色的眸子才微微亮了些许，蓦然抬起头来，一打眼就看到了涂无恙那对碧色的弯弯狐狸眼。
眼睛立刻就亮了起来。
张了张口，欲要相问。
但一时间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
涂无恙一笑，坐到了张去病旁边，也没着急着开口，而是先从袖中取出两根清香点燃。
瞬间，白色的烟气便在房中袅袅升起，裹着淡淡的香气，颇有些静心安神的作用。
被这烟气一萦绕，张去病的心绪也就慢慢稳定了下来。
再转过头去，就看到涂无恙正冲着他笑：
“怎样？在梦中看到了什么？”
张去病一阵默然。
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五千载岁月浮沉，看到了另一世界数之不清的时代变迁与更迭。
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只知在梦中度过了五千载岁月。
一梦千年，黄粱未熟，无外乎如此。
张去病垂下眸子，开始回忆起先前时候在梦中所见到的一切。
先是见到一群衣不蔽体的野人在荒郊野外捕捉野兔，带回部落…再之后，这些野人逐渐发育，生长，进化，逐渐发展出朝代。
夏商周…诸强混战…
之后则是始皇扫六合，挥斥方遒，气吞万里如猛虎，方才有了大一统的王朝，又有车同文，书同轨，建长城，亦有焚书坑儒…
秦汉，唐宋，明清…很长一段时间的封建帝王统治时期…
他就好像是飘荡在这世界上空的一朵云霞，不散不灭，以一种旁观者的身份，自上而下，瞧着一代一代帝王陨落，瞧着一个个王朝轰然倒塌…眼看他起高楼，眼见他楼塌了…
与此同时，张去病那颗小小的脑袋也在思索。
思索着这个王朝是因何而崩塌，思考着这个帝王为何是千古一帝，这个帝王又为何被后世称为昏君…哪个帝王对百姓善，哪个帝王的哪个做法有利于百姓生存…
见过了秦皇汉武，见过了唐宗宋祖，见过了黄巢起义，也见过了陈胜吴广揭竿而起。
听过了那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也听过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他似乎明悟了什么，却又好似雾里看花，看得见，摸不着。
于他心中，生出了许许多多的疑问，始终都找不出答案来。
而后，蓦然醒转。
沉吟片刻，张去病并未直接回答涂无恙方才的问题，而是问道：
“狐仙。”
“梦里的世界，当真是存在的吗？”
涂无恙笑了笑。
那对弯弯的狐狸碧眼里也闪烁过些许难以言明的情绪。
存在吗？
自然是存在的。
虽然过往的记忆早就已经显得模糊不清。
但在涂无恙心中，却照旧还是记着自己曾经生活过的那个世界，每每想起那个世界时，心底里总会有安心的感觉。
就好似…他也非是什么无根之萍，而是有所依凭的。
转眼看见张去病那双眼睛，涂无恙点了点头，给出了肯定答案：“有的。”
张去病的眼睛更亮了，紧紧盯着涂无恙，追问道：
“在哪里？”
可这话却将涂无恙问住了、
在哪里？
他也不知道…
“在心里。”沉吟许久，涂无恙这样回答道。
是的，在他心里。
兴许以后的所有岁月中，他都没可能再回到前世，但于记忆当中，却总会将这份记忆好生保存。
张去病没有过涂无恙的经历，也不知穿越重生是怎么一回事，自然就是满脸的疑惑。
不过很快，他便也将这样的困惑抛之脑后，而是继续道：
“这样的事情，这样的历史，我好像曾从父亲给的书里读到过，但却又有些不同。相同的，是王朝更迭的过程总归是差不多的，但不同的是，梦里那世界的人物和故事，我以前却没见过。”
自然是没见过了。
不在一个世界，又怎可能见过？
涂无恙笑问：“可悟出了什么？”
悟出了什么？
张去病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摇摇头：
“其实…大约是隐约有而了些明悟，但若要用言语讲出，一时间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过是王朝更迭本就是人间常态，而王朝之间的更迭中却又总是有迹可循。”
“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一个王朝的起与落，终究与百姓脱不开关系。”
“…”
涂无恙听到这里，就已经略微有些诧异了。
他虽让这张去病入梦去看了遍五千载岁月浮沉，但也明白这张去病如今不过是个小儿，也没抱着叫他悟出多高深道理的期待。
不过是暂且先在他心底里种下一颗种子，
等到日后张去病长大，经历的事情多了。
这颗种子便会紧跟着生长发芽，结出果实。
结果没想到，这张去病却竟还能讲出些这般的道理。
虽然依旧很显得浅显，但已经让涂无恙很满意了。
那对碧色的狐狸眼跟着转了转，存了些再试上一试的想法，于是又问：
“所以如今，可曾想清楚了，你之志在何处？”
第80章 狐走红尘（求首订，求月票）
房间当中。
张去病那对眼睛忽闪忽闪，片刻点点头：
“想清楚了。”
“哦？”
“以学生观之，这大顺朝如今的景况，便与幻梦中绝大多数即将灭亡的王朝相差不多。河海不清，天下大乱，无处无流民，无处不死人。”
“点燃世界的火苗其实已埋了许久，不过始终缺个引线去将之彻底点燃。”
张去病说到这里，略有些犹豫地看了一眼涂无恙，
当发现涂无恙眼里并没有半点反驳的意思，反而略有些期待，
心中才算舒了一口气。
他是明白的：
自己方才这段话，已经显得很是大逆不道了。
在这个讲究忠君爱国的时代当中，若是叫旁人听去了这话，只怕立时就能判他个心存谋逆之心的罪名。
不过面前那狐仙却是面带微笑，一对碧眼弯成了月牙形状，看向他，催促道：
“然后呢？”
“然后…”
张去病吞咽一口口水，眼神逐渐变得坚定，扬起头来，直直将目光与涂无恙对上：
“我想试着，去将这火苗点燃。”
说这话的时候，张去病那对黝黑的眸子也在跟着亮，像是内里也有一把火在烧。
涂无恙见此一幕，也就笑了。
【紫微降世】
紫微降世，倾覆天下，一换青天。
如今这火种算是已经在张去病心中种下了。
至于之后怎么发展，这火种是否当真能演化成一大片的燎原大火，却就不再是他所能左右的事情了。
到了这时候，涂无恙索性便将梦境的事情一语带过，而后笑着询问：
“嗯，既如此，便去做你所想之事吧。只是记得，此事对于如今这天下诸人而言，终归显得不怎么合乎礼法…所以在真正动手去做之前，今日所言大可藏于胸中，不足与旁人道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