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心中悚然,带着些不可置信的情绪抖着身子垂眸,朝自己身上看去。
只见四肢已变成了黑乎乎的狗腿,而整个人也转眼之间就化成了一条黑犬。
恐惧地抬头,看向面前的翩翩郎君,却见那郎君还在笑。
只是如今再看这点笑意时,书生却只觉得像是看见了一头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一般,心瓣“噗咚噗咚”直跳。
恐惧如跗骨之蛆一般蔓延,眼前好似是深不可见的黑洞。
那令他恐惧的源头,那个容貌昳丽的红衣郎君一步一步走至如今已变作了黑犬的书生面前,抬手在他身上轻轻一点,便封住了他的窍脉。
自此以后,这书生不单是变成了一只普通黑犬,甚至于就连修为也被彻底封印。
再无任何脱身的可能了。
完了。
彻底完了。
书生心沉入了谷底。
恍惚间想开口求饶,可嘴里只能发出怪异的“汪汪”犬吠。
“呵~”
涂无恙发出一声冷笑,伸手拍了拍他身上那油光发亮的皮毛,声音清冷:
“兄台想来是知道的。”
“以彼之道还之彼身,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既然如今河海不清,没人来给兄台这一份报应,那就由在下来吧。”
“能将其他人变作畜生…想来兄台如若变成了畜生,也会很好玩的吧?”
说罢,也再不理会这黑犬口中发出的嘶哑叫喊声,一挥手,指尖多出一条缰绳,将这黑犬束缚,而后牵着推门走了出去。
…
…
涂无恙迈步进入客栈,将客栈房门关上后,
站在外面的张去病,小山参,狸花自然不知道他进去是要做什么,
也看不出这客栈内里的问题。
但莫名的,张去病就是感觉被拴在门前的两只毛驴有些奇怪。
他小心翼翼凑到这两头毛驴旁边,瞪大一对眼睛仔细朝他们去看。
一头高一些,一头矮一些,
但诡异的是,这两头毛驴的眼睛都相生得十分奇怪,像极了人眼,张开嘴来不住发出嘶哑的叫喊声。
甚至于那对眼睛里还不住淌出一行一行晶莹剔透的泪珠,好似受到了天大的灾难一般。
张去病蹲在前面,
瞧着那两头毛驴弯下膝盖,活像是人一般朝他下跪,然后将脑袋低下,不住“嘎嘣嘎嘣”磕起响头。
隐约之间,
在这孩童张去病心中,生出了个诡异的猜测:
这两头毛驴…总不能,真的是人吧?
而在这时候,
小山参与狸花也站在一旁,一动不动地盯着两头毛驴去看。
他两个虽也没法一眼看出这毛驴的本相,
但各自原本就都有些神异在身。
小山参乃是天地宝药,又跟在涂无恙身边如此久时间,隐约能察觉出来些不对。
至于狸花,天生拥有【阴阳穿梭】的能力,一对眼睛乃是阴阳眼,自然瞧得比其余两个更清晰不少。
那毛茸茸的尾巴吊在身后,狸花仔仔细细看了好几眼这两头奇怪的毛驴,
终于用有些古怪的腔调开口了:
“小孩儿。”
这一声小孩儿,唤的自然是张去病了。
“怎么了?”张去病回道。
猫儿琥珀色的大眼睛瞪得溜圆,犹豫着开口道:
“他们…好像是人?”
“他们的魂,明明是人的魂…但不知为什么,却长了驴的皮…”
原本张去病就隐约有这个猜测,
如今一听狸花这话,心底里的猜测自然当即就得到了确认。
再去看那两头毛驴,看着他们眼珠子里滚落出泪珠,看着他们半跪在地上磕头,当即也就想了个清楚,心底里一阵酸涩。
张去病还小的时候,
倒是曾听说过一些诡谲故事。
这造畜术就是其中之一,传闻能将人变成畜生,然后送去屠宰市场卖钱。
原本以为只是吓唬小孩的谎话罢了,结果谁曾想,世间真有人会做这等遭天打雷劈的恶事?
于是忙不迭朝狸花问道:
“那怎么办?”
“怎么救他们?”
猫儿摇摇头。
她也不知道。
她不过是借着阴阳眼才能勉强看到驴皮之下属于人的灵魂,又哪里能知道怎么破解这门诡谲法术?
正在张去病为此而犯难时,
“咔擦”一声,
客栈大门被从内里推开。
宽衣大袖的涂无恙施施然自内里走了出来,
一手牵着条缰绳。
缰绳后面则拉着条约莫有一米多长的大黑犬。
只是瞧上去蔫蔫的,好似已彻底失去了所有希望。
笑着看了一眼他们,又看了眼客栈门前被拴着的两头毛驴。
“师傅…”
张去病开口,刚想询问涂无恙如何破解这造畜之术,
却见涂无恙摆了摆手,笑道:
“我知道的。”
又指了指身后客栈里摆着的排了一整行的大水缸,道:
“将他两个牵进去,朝喉里灌水。”
“驴皮自己个就会脱落,到了那时,造畜术也就解了。”
“造孽啊…实在是造孽…”
第99章 瓦罐
张去病听了涂无恙的话,立刻将两只毛驴拉着,进了客栈当中,而后不住朝着驴嘴里“咕嘟咕嘟”灌入清水。
随着这清水被灌入毛驴嘴中。
很明显得能看得到,那油光水亮的驴皮在逐渐与毛驴身体产生剥离感。
两只毛驴跪在地上,不住“咕嘟咕嘟”朝外吐出些黑乎乎的黏腻腻的物件…仔细去看,俱是些污浊的脏物。
便是先前时候,那书生用脏物变作的美食了。
外头日光朝内里一撒,登时之间,这些个脏物也便都跟着消散了。
就是这玩意叫他们失去了行动能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书生将驴皮遮在他们身上。
如今这水从脖颈里灌入,脏物被清水一冲,也就从腹腔里都涌了出来。
早先时候的毛驴自然而然也就变成了人。
一高一矮两个面黄肌瘦的可怜人。
恰巧就是先前时候那铁柱和小男孩。
如今变成了人,还有些恍惚,不敢置信地朝着自己身上瞅了好几眼,立马爬到张去病,涂无恙等人面前,噗咚噗咚连连磕头:
“谢过仙家,谢过仙家了。”
“若是没有仙家相救,俺俩个,此番怕是难活啊。”
张去病看得心间直发苦。
这样两个都快要饿死的可怜人,
那书生还要谋他们的身子,要将他们制成为拉货的毛驴…
河海不清,世事多艰。
人命如草芥。
不外如是了。
之前跟着父亲时,只是常在父亲哀叹时听到这世间百姓的艰难,却没什么实感。
如今跟着师傅出来走一遭红尘,亲眼看到这般的可叹场面,张去病才算对这几个词语真正意义上有了些实感。
如今这大顺,明明是已经彻底腐朽到了骨子里。
张去病心中是好一片翻江倒海。
但涂无恙却没他这般的心思。
和这个十余岁,没见过多少世事的孩子不同,
涂无恙寿有十万又八千,是为山间一仙狐,早见过不知多少沧海桑田,人世浮沉,王朝更迭。
瞅见这两个可怜人时,心底里虽也有些可怜之意涌出,但却没那么剧烈。
这世间可怜之人多了去了,可恨之事也多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