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落云。”
周尘用手一指殿中的悬钟,钟身上青铜色的色彩斑斓,浮现出周落云的身影,他在山上,大袖飘飘,姿态出尘。再看他的表现,虽略显稚嫩,但确实是一块难得的璞玉。
自己这老友的儿子,看上去跳脱活泼,像老友那般能镇之以静,岁月静好,可向来有一种观人的敏锐。
“不过,”
周尘一挥手,悬钟轻响,散去周落云的身影,钟身之上,一帧又一帧的画面浮现,再次出现的是另一个少年,少了三分英气,多了两分俊美,一双眸子平静如渊水一般。
“周落云不错。”周尘给出评价,但旋即语气一转,道:“不过我们在惊辰法会上只准备收录一人。”
韩馥趺坐在莲叶上,听到这句话,上身探起,满脸失望,道:“只一个人,不能再多了?”
“只能一个。”
周尘拿过玉如意,柄端瑞气升腾,如烟似霞,模糊了他的神情。
这一片区域到底不是真一宗的势力范围,能够参加惊辰法会,并收录门人,已是这些年门派孜孜不倦的努力。
如果大开山门,广收弟子,恐怕会引得斗母宫、太白剑派等上玄门,以及一些中玄门的警惕和集体抵制,得不偿失。
如在以前真一宗全盛时候,真一宗倒也不怕稍稍出格,和这一片的传统力量碰一碰。只是当年那一场劫难,到底让真一宗元气大伤,现在重在休养生息,不可轻启战端啊。
韩馥不知道内中详情,不过他真心看好周落云,现在听周尘话里话外的意思,真一宗只一个名额,不会给周落云了,他心里不太爽,于是一指殿中悬挂的宝钟钟身上所照出的俊美少年,道:“尘叔真定下来了?他比周落云强不少啊?”
“周青。”
周尘暂时没有说话,手中玉如意一摆,一道真气打出,诸般画面散去,只余下一幅最大的,挂在中央。
遥遥看去,白如玉的石柱下,垂璎结珞,周青端坐不动,月色照在身上,森白一片。
能看到,周青法衣掩不住的肌肤如品质最高的玉石,袅袅的烟气升腾,似有似无。
韩馥看了一会,眼睛眨了眨,他没有别的想法,只有一种感觉,那就是完美,完美无瑕。每一寸肌肤,每一根筋骨,以及其他,触目所见,整个身体简直是完美,看不到任何的不和谐。
韩馥深吸一口气,和惊辰法会刚开始相比,眼前在乱云峰的周青身上发生了细微的变化,让本来就打下深厚基础的少年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居然趋向于完美?
“众心妙行之书的效果?”
韩馥来之前,已了解过惊辰法会,他知道,“法”道后的文斗不只是让参与法会的各族子弟分个高下,也是一种机缘,让文斗的子弟有机会发现自己修行路上的不足。
不得不说,众心妙行之书是一件真正的异宝,可对借它进行文斗的各族子弟“对症下药”,进行针对性出题。这样的作用,恐怕高阶修士都做不到。
韩馥作为炼气修士,明白能在入道境之时发现修炼问题,进一步打磨根基的重要性,悻悻地道:“要是我们真一宗,也有这样一件众心妙行之书也好了。”
“哈哈。”
周尘大笑一声,看来这小子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其一,众心妙行之书是真正的异宝,世所罕见。惊辰法会能不断扩大影响,其“居功甚伟”。
其二,每一届动用众心妙行之书都不是简单的事儿,需要消耗惊人的天材地宝。一般由参加法会的门派和世家筹资,就是这样,也是一份不小的开支。
其三,修士境界越高,根基越是定型,越难以改变。
参加惊辰法会的各族子弟俱是入道境,一旦发现自己修炼过程中的错误,可以立马改正。但到了炼气层次,有的错误即使修士发现,也过错铸成,难以改正。至于以后更高深的境界,就更难改了。
韩馥听到笑声,也知道不可能,他继续盯着宝钟中央冲起的画面,看了一会,突然间眉毛一挑,情不自禁地从荷叶上起来,指着画面上月下的少年。
不知何时,画面上的少年周围的月光好像明亮了三分,让他的肌肤越发显得白皙如玉,一呼一吸之间,似有轻轻的啸声,往来于四下。
周尘先看了一眼站在荷叶上盯着画面的韩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到画面上周青的异象,眼瞳中光芒缩了缩,道:“周青要尝试感应了。”
乱云峰,山道上。
周青端坐在石柱之下,内气如决堤之水,不可阻挡,所到之处,鼓荡体内的九根仙骨,接引其中的力量,融入到内气中。
他修炼的是碧游宫的绝学之一《元皇化龙图》,打下的根基之深,内气之纯,同辈之中,都少有与之媲美。如今再携九根仙骨中的力量,让内气又上一个层次。
而当他驭使感应一关的法门之时,他六感之中,倏尔一静,一切都消失,只余下体内内气一转,化为一只蛟龙,长长的身子,吞吐云气,发出龙吟。
第48章 晋升
周青端坐不动,四下月明,染上一层玉质的森白,他道心坚固,不骄不躁,面对突如其来的变化,只是继续运转法门,按照法门所述,控制蛟龙。
蛟龙,兴风作浪,不可阻挡,但周青之心,如天上之月,寂静幽远,在持之以恒的努力下,蛟龙渐渐平静下来,似乎跟外面的某一种力量,在冥冥中互相呼应。
这种异象到了入道境第四个境界,感应一关,感应天地元气的征兆。
周青看着蛟龙,古井不波。
对于一般的入道修士来讲,感悟天地元气的征兆来之不易,如果抓不住,下一次再出现,就不知道何时了。但对于周青来讲,此一关水到渠成。
毕竟感应一关,重在修士所修的内气夹杂仙骨之力,与外面的天地元气形成一种共振。
修士的内气越精纯,越容易共振,踏过关隘。
周青本身修炼的是天下间最顶尖的入道法门《元皇化龙图》,一身内气之精纯,非同凡响。又身负九分仙骨,得远超一般修士的磅礴仙骨之力,两者结合,更上一层楼。
当周青参加惊辰法会,在“法”道之上,把自身根基打磨到完美无瑕后,内气自自然然萌动,出现感应之兆。
感应之兆,其他入道修士是久盼未至,他却是瓜熟蒂落,顺理成章。
周青有此底气,因此从容不迫,尚能分神,观察冲击这入道境第四关的变化。
修士所修炼的功法不同,感应天地元气的异相不一样。周青修炼的是碧游宫真功化龙图,此时此刻,携带仙骨之力的内气就化为蛟龙,升腾上下,感应天地间的元气。
元气,散于天地间,看上去无穷无尽,仿佛一下就可以吸进口鼻,但在视野里,正有一层膜,透明般绕于四下,把蛟龙困在一片空白里,自己什么都感应不到。
“在此时。”
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周青念头一转,蛟龙的身子瞬间拉长,细细长长的身子一扭,龙尾用力甩了出去,打在四下的薄膜上。
下一刻,一声裂帛之音,薄膜应声而裂,立刻元气涌进来,原本的一片空白,此时充斥无数云气,七彩斑斓。
蛟龙在云气中欢快地游动,看上去美轮美奂。
周青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眸子中拢上一层琥珀之色,感应着四下的天地元气。
过了感应一关,可见天地元气。
所以在他的感应里,天地元气散于四下,聚散无形,各不相同,大片大片斑斓的色彩渲染,不断变化。
整个世界和以前,看上去变得不同。
天地元气中所蕴含的力量,让人震撼,让人痴迷。
只是感应归感应,想鉴别出这千百种元气中,哪一种对自己合用,以及如何将之引入体内,化为真气,现在做不到,那只能是筑基后才行。
修炼就是这样,刚过一山,又是一山,让人难以停下步子。
“突破了?”
在大殿中,正借助悬钟中央所列的图画观看,眼睛一眨不眨的韩馥,面上掩不住震惊。
他可记得,自己感应一关,当时打坐了整整三天,才寻一份征兆,破壁成功,整个人当时都有一种庆幸。
可如今所见,看上去马到功成,如此容易?
周尘目光如电,看着周青,对方身上似有涌泉之相,汩汩有音,用确定的语气,道:“已踏过感应一关。”
对方经众心妙行之书所助,把根基打磨到无可挑剔,近乎完美。再顺势晋升感应,厚积薄发,水到渠成。
韩馥张了张口,刚要说话,正在此时,他袖中的一封符信亮起,他拿起来一看,目光一凝,抬起头,对周尘,道:“尘叔,周青以前的事在惊辰山传开了,不但讲了他出色的表现,还言之凿凿,说周青已被我们真一宗收入门中。”
“刚才有个我认识的人来信,问我们真一宗是不是真的定了周青。”
周尘听到这里,暂时没有说话,他展袖起身,立刻云榻,来到窗前。
外面冷光如霜,坠在枝叶上,一簇簇的,风一吹,四下飘霜,大片大片的森白向四面八方去。
只一观,就有一种冷意浸骨。
周尘的声音幽幽的,听上去比外面的夜风都冷,道:“看来有人在后面推波助澜啊。”
韩馥用力点点头,他性子跳脱,但一等一聪明,刚收到来信,就能嗅到后面的“妖气”。
不过他想了想,还是开口,道:“要不要告诉他们,我们准备选周青?”
“不。”
荷叶上的少年听懂了这简简单单的一个字的冷酷,心中一缩,沉默下来。
按照他的想法,反正他们真一宗已有意周青,索性就承认。这样固然遂了背后某些推波助澜人的意,可也让选择真一宗的人死了心,早点放弃,进行第二次选择。
可事情,没如此简单。
门中长辈周尘的意思,真一宗保持一言不发。如果聪明的,自己放弃,然后进行第二次选择。如果一心一意,或者心存侥幸的,那也由他。反正在真一宗上耽误地越久,留给其他选择的时间越少。
惊辰法会上,可不只是机缘,也有残酷。
自己的选择,自己对自己负责!
“修行的路上,经常面临着选择。”周尘看到自己这个后辈面上的凝重,知道他对这种选择的冷酷还略显陌生,突然笑了笑,道:“这次选择算容易的。”
韩馥仔细想了想,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有意真一宗的各族子弟不少,真一宗也按照惯例给他们发了任务。不过随时间推移,给他们的后续任务越来越少,有的直接断了。
这样的局面,真一宗没有明着拒绝,但绝对不热情,手持真一宗符令的各族子弟应该心里有数。
如今关于周青的事儿在惊辰山传的沸沸扬扬,真一宗再一言不发,聪明的该抽身就走了。真留下的,或许可以称之为执迷不悟,或心存侥幸。他们受影响,也是自找的。
周尘用目中余光发现韩馥的脸色好看了一点,想到离法会结束还有一段时间,于是道:“再给周青一个任务。”
第49章 悲喜
惊辰山,掩云峰。
日光已交正午,山洞前,灿然一片,不断有天光撞击石骨,碰出细细碎碎的金色。
周落云静静趺坐,顶门之上,如烟似霞,他在运转功法,打磨自己的根基。
从来到山上后,他一日也没懈怠,不是做任务,就是修玄功,踏踏实实,每一天都有进步。
今日,也是如此。
这一片非常安静,不闻泉声,不见鸟鸣,只有谷间所生的不知名的野花。有时枝头微微一颤,便有三两朵大如拳头的花瓣下落,坠到地上,散开满地的清香。
空谷寂寂,坐听花落,有一种静中出尘,远离喧闹。
没了在族中的勾心斗角,没了压在身上的极大期望,唯有一颗修道之心,落在这出尘的世界里,晶莹剔透,片尘不染。
周落云身上的气息越发飘渺,整个人周匝的光在这一刻,似乎都格外灿烂,恍若实质。
一个时辰后,周落云睁开眼,身上飘渺的气息散去,他目光看着又一朵野花坠落,香气馥郁,扑人口鼻,忍不住叹息一声,又回到现实中,神情再次变得坚定。
在这个世界上,并不能只看诗和远方,想着一朝顿悟,举霞飞升,修炼必须一步一个脚印,财侣法地必不可少。
要取长生之道,修士不能只在寂静的空谷里打坐,得关心自己的财侣法地。
志向追求越高,对财侣法地的要求越高。
周落云少有大志,所以才来参加惊辰法会,期待登上更大的舞台,拿到更好的“财侣法地”,为修炼“护法”。不然的话,他待在衡南周氏,也会有“财侣法地”,只是上限摆在那。
周落云站起来,踱步一圈,先看了眼腰间所悬挂的真一宗的门派符令,然后又从袖中取出一件通讯金叶,见其上也是一片暗光,目光不由得变得阴沉。
在此时,一阵铃铛声凭空出现,打破了四下的平静,他闻声看去,就见一个细眉大眼的少女正转过山石一角,她穿了一身碎花长裙,脚踝上戴着不同大小的铃铛,一走动,响个不停。
她看到周落云,目光一亮,径直问道:“你考虑地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