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瑶当然知道东海殿主的道行，因此没有丝毫挣扎，只是叹息一声，“我就知道，因果报应，终究难逃……”
一股七色烟霞包拢住她，倏忽一闪，便消失在了原地，出现在了龙殿的刑狱之中。
这位宫装艳丽的千鳞将，转眼就变成了牢笼之中的阶下囚。当事情已成定局，她的眼中没有悔恨，只有愿赌服输的坦然。
东海殿主并没有通知虚空龙王来参与审讯，因为在他眼里，敖渊炽并不可信，与邪祟勾结的内奸里未必没有他。
或者说，东海殿主很希望里面有他。
于是敖渊冢站在牢笼之外，一张口就问道：“你暗害在世仙弟子，总不会毫无缘由，是谁授意你这么做的？”
宫瑶看着他期待的眼神，忽而一笑，“殿主大人，怕是要让你失望了，指使我的人是魇神教的教主，邪修王将臣。”
“王将臣？”东海殿主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只是不知道宫瑶如何与这人扯上关系，也只好点点头，“继续说下去。”
宫瑶没有什么抵赖，直言道：“今日既然来到此处，我也不指望再有性命离开，便一切与你们如实讲一讲吧。”
“我本名叫灵鹤儿，三百多年前，出生在天南州一个道观之中。道观里有一个师尊，他收养了一些像我这样的孤儿，让我们跟着他修行。”
“灵鹤儿？”东海殿主忽然问道，“那你姓什么？”
“我们道观的法号就是这样的，都没有姓氏，这重要吗？”宫瑶纳闷道。
“没，就是随便问问。”东海殿主不再纠结。
宫瑶重新酝酿了一下感情，说道：“师尊有第四境修为，守护着十里八乡的安宁，德高望重，当时我们都想成为像他这样的修行者。”
“直到我十六岁那年因为天赋卓绝，已经修炼到了第三境，尤其是神魂极强、灵识明锐。我第一次释放神识，就察觉到道观某处阴气极重，便上前探索，意外闯入了一方禁制之地。”
“我在那里面，竟然见到了许多被囚禁起来的凡人女子……”
宫瑶闭上眼，似乎过了几百年后，还是不忍直视当时的场景。
“那时我才知道，原来是我们敬仰崇拜的师尊，利用自己的修为，掳掠了许多妇女，囚禁在道观地下，供自己淫乐。若是生下孩童，就当做是收养来的孤儿养大，我们这些徒弟，其实都是他的孩子。”
“当年确实有很多这种事情。”不知何时走进审讯室的凪光真人眉峰紧锁，忍不住道：“修行者利用自身修为残害凡人、欺凌弱小，为害不比妖魔邪祟更轻。五大仙门与超管局整治多年，方才肃清九州，但也始终无法根除。”
在灵气刚刚复苏的黑暗百年，妖魔邪祟确实是世间大患。
但是那一百年过去之后，击退邪祟的修行者成为人界的主宰，确实也出现了许多欺压凡人的事情。并不是每一个修行者都秉持正道，很多都是掌握了威能之后便为非作歹，恶行要比妖魔更甚。
五大仙门与超管局从上往下肃清修仙界，确实花了不少力气，这才有了如今人界繁荣之景象。
若不是人界高层怀有正道信仰，现如今的凡人怕是只能成为修行者的奴隶。那人界也始终无法团结力量，绝对不可能完全压制妖魔邪祟。
宫瑶继续讲述道：“我佯装不知此事又修炼了几年，在我晋升第四境不久之后，在一个晚上，亲手杀了我的师尊……也是我的父亲，之后离开了那座道观。”
“此后我就对人间正道极为厌恶，觉得都是徒有其名之辈，看似道貌岸然，背地里的作为可能还比邪修更恶。不久后我加入了魇神教，受到教主王将臣的器重，他亲自传我功法。魇神教的功法与我契合，我的修为一路突飞猛进，他也非常高兴，在我晋升铸境以后，正巧当时的南护法战死，他便赐我护法之位。因为我名中有‘鹤’字，加上就职南护法，便得名‘鹤南魇’。”
“原来是你？！”
这下在场之人都有些诧异了，当初魇神教凶名昭著的八大护法，居然有一个成为了东海龙殿的千鳞将！
这个身份跨度实在是有些大。
宫瑶苦笑了下，“说来你们可能不信，但当时我已经后悔了。”
“我曾觉得正道都是伪善之辈，可是那些我与之为伍的邪修，更是伪装都没有。他们接受魇界的资助，在人界肆意杀害同族、修炼邪功，犯下的罪行令人发指。”
“直到那时我才明白，即使是再虚伪的善，也要强过纯粹的恶。”
“可在我成为南护法之时，识海之中便被王将臣种下了一枚‘魇神印’。我们可以通过这枚印法得到他的部分力量，却也要受他制约被他控制生死。我无法脱离魇神教，只能继续留在其中等待时机。”
“时机来得很快，不久后王将臣便在一场大战之后失踪，生死不知。”
“起初还有人想要暗中继续维持魇神教，一直等到他归来。可是我在他消失了几年后，认定他死了，并不想再留在教中，暗地里转世重修，变成了这一世的宫瑶。”
“我这一世，的确是想要清清白白做人。”
“呵。”敖渊冢冷笑一声，“你在进入龙殿之前我不知晓，可你进入龙殿之后，投靠虚空龙王，可是同样劣迹斑斑……”
凪光真人道：“殿主，咱们先放下内部恩怨。”
她转头又对宫瑶说道：“那你为何又重新帮魇神教做事？暗害我们师叔祖？”
“我想不到的是，即使是转世重修之身，依旧摆不脱魇神印。”宫瑶道，“当初的想法确实有些天真，王将臣执掌冥道，精通生死轮回，怎么能轻易被我们摆脱？”
“前不久，他重新归来，并且联系上了我。当时我就意识到，也许我在龙殿的平静日子要终结了。”
“果然，他交给我的第一个任务，便是让我讨好龙殿学徒岳闻，随时准备用镜中魇去替换他。”宫瑶的神情稍显落寞。
“其实我并不想完成他交代给我的任务，所以我明知道岳闻应该觉察到了我的接近过于刻意，却依旧将镜中魇交了出去。可能我内心并不想真正做成这件事、不想再沾染恶行……”
“也可能是我曾经在魇神教中犯下的恶因，终究转化为恶果，前来蒙蔽了我的心神。”
“总之，如今事情败露，我心里反倒是踏实了。”
“当初在魇神教中，无论是出于自愿还是被裹挟，我也杀伤过不少正道修行者。”宫瑶抬眼看向前方众人，“这确实不是转世就能抵消的罪责，我愿意接受审判……终于，可以结束了。”
一番话说罢，她的语气也带着一丝释然。
好像在讲述完自己的一生之后，内心达成了某种解脱。就像是始终悬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但这时，却突然又有一个声音响起。
“结束吗？”一个面容俊朗的年轻人走上来，“我倒是觉得你可以先尝试一种新的赎罪方式。”
宫瑶转眸一看，来人正是岳闻。
“你没事？”她先是诧异了下，之后又自嘲一笑，“对啊，要是你有事，我就不会有事了。”
“宫老师，我还是这样称呼你吧。”岳闻来到镌刻着深深阵纹的铁牢前，“如果你愿意帮我伪装成镜中魇，消灭魇神教的邪修，或许我们有办法能让你脱离魇神印。”
“你要……假扮镜中魇？”宫瑶怔了怔，似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王将臣多疑狡诈，你想骗过他，实在太难了……”
岳闻的表情蓦然阴冷，整个人散发出一股阴森气息，双眸带着令人心底生寒的极致癫狂，冷冷问道：“怎么，不行吗？”
宫瑶看着恍惚了一下，一时间都分不清镜中魇夺舍到底成没成功。
可是看着旁边的东海殿主和碧落玄门大能，她意识到这镜中魇绝不可能是真的，再看岳闻转而露出微笑的脸，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你要是有这个演技，好像又可以试一试？”
? 第663章 教主高明【求月票！】
宫瑶又悄无声息回到了锻造场内，只不过她身上已经多了东海殿主和月尊上人的两道行随符，一举一动都在两方面的监控之下。
在看到岳闻的表演之后，她意识到这个年轻人确实不一般，没准真能骗过王将臣。
同时她也彻底明白，这个刺杀计划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实现。他们常说岳闻阴险狡诈，不是虚言，这小子不是在年轻人里显得狡猾，而是人类认知最下限的那种狡猾。
就算自己表现得再真挚，估计他也不会轻易中招。
回到那间暗室内，宫瑶再度祭出那个法器海螺，隔空联系魇神教主。
片刻之后，海螺中爬出的虫子，依旧发出怪异的声响，“鹤南魇，事情进展如何？”
宫瑶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下，其实每次听到王将臣叫自己以前的名字，她都会有些许抵触。魇神教中的那段岁月，确实是她不想要触及的过往，尤其是在第二世安稳度日多年之后。
她在刑狱之中讲的，确实都是真心话。
但她很快摒去那一丝不悦，转而用轻松的语气说道：“镜中魇刚才联系了我，替换过程很顺利，它已经成功化身人界这一代龙门魁首。只是它对于目标的行为习惯不是很熟，我将调查好的资料发给它了，它可能需要几天才能逐渐熟悉。”
“那就好，呵呵。”王将臣发出一丝轻笑，“这一次你居功至伟，如果它以后真能收获到什么有价值的情报，都要算在你头上一份。”
“说到情报，它还真送回来一个关键的。”宫瑶转而道，“人族在之前清剿天相界魔军的过程中，从俘虏的魔将口中审讯出一个情报，说是有一座异界发现了道源玄晶矿藏，魔族大军正在侵占。人界准备派军队前往，到时候东海这几名龙殿学徒也将要随军历练。”
关于黑砂界的情报，是岳闻在思考如何双线伪装邪祟间谍时，想到的一个抓手。
因为要让卧底有价值，必须得先抛出点什么东西钓着对面，黑砂界的道源玄晶，恰好有足够的重要性。
而且魔界那边只要不是傻子，在知道消息的魔军将领陷落之后，对于这个事儿肯定就会有提防。因此告诉他们人族会派兵，一方面可以获取信任，另一方面其实也不影响实际战局。
这边告诉魇神教也是一样，一旦魔族和人族在黑砂界交战，魇界不可能不得知消息。
所以提前告诉他们这个情报，并不影响什么。
相当于岳闻用一条毫无价值的情报，就可以获取两条线的信任。
但要将这条情报和“岳闻”这个身份联系起来，那就只能是让他前往随军历练，才能全程参与到其中。
既然要去，就不能只是岳闻一个人去，必须是东海龙殿的学徒齐齐上阵。
靠着这条消息，魔界那边盼着岳闻前往黑砂界给他们提供大军情报，就必须给出足够的报酬；魇界那边得知了前所未有的信息，也一定会更加重视镜中魇的价值。
把两边的期待也都钓了起来。
总体来看这甚至都算不上是一本万利、一举多得，完全是无本万利、不举多得。
“哦？”对面的王将臣果然对这个情报极感兴趣，“若是能知道一座道源玄晶矿藏的存在，那我在魇罗王那边，也能有大功。你让镜中魇一定小心，多多探查情报，它毕竟是纯粹的魇物，在灵智上或许会有瑕疵，你要多多帮衬它。”
“我知道。”宫瑶答应道，“如果它露出蛛丝马迹很可能也会牵连到我身上。等镜中魇的潜伏结束，我也希望能回归魇神教。”
“这当然可以，魇神教永远是你的家。”王将臣笑道，“不过我还是希望镜中魇能多潜伏一阵子，毕竟他替换的目标相当难得，不仅是龙门魁首、更是在世仙弟子，日后身居高位，肯定会有更关键的作用。”
宫瑶这时却泼了一盆冷水，“教主，很难的啦。”
“为什么这样讲？”王将臣问道。
“岳闻那小子我见过，天赋格外突出，镜中魇就算复制了他的资质、根骨，没有那个悟性，只怕修为进境会很慢。到时候迟迟不突破境界，即使是在世仙弟子，也很难在人族谋得高位。”宫瑶说道。
“呵，那就给他的修为堆上去！”王将臣道，“它修为低，我们就给他资源，帮它提升修为。反正有当世天骄的根骨，就算悟性差些，要堆出个道境还不是手拿把掐？它没功劳，我们就送些功劳给它，只要能争取到人族的信任不就行了？”
“呵呵，我竟然没想到还能这样。”宫瑶笑了笑，“还是教主高明！”
……
另一边，行动小组也在商议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你真的要前往黑砂界吗？”敖威镰有些迟疑道，“那可是真正的战争前线，人命如草芥。即使你有第六境修为，也随时可能陨落。”
“反正我们在龙殿修炼之后，也是要去前线历练的。”岳闻轻笑道，“我无非是把历练的时间提前了一点而已。”
之前他们就纳闷过，升龙大会四年一届，按道理每隔几年都会有那么二十几位天才进入龙殿。可是在龙殿之中并没有看到过这些前代天才们的身影，即使是修仙界中也少有前几届升龙大会的杰出者存在。
这些中青代天才都去哪了？
进入龙殿以后才知道，龙殿学徒们在几年的修行之中，会逐渐接触不同环境的界域，在道源之争后，就会被派往真正的界域战争前沿进行历练。
一个真正的人族天才，至少要经历数年血与火的磨砺，才能完全成材，回到各自的仙门或者超管局中担任要职。
现在毕竟不是什么完全的和平年代，既然要进入龙殿修行，享受人界最好的资源培养，就不存在独善其身的选项。
人族天骄，必须为了人族而战！
“我已经安排好了，人族高层那边正在整军备战，差不多半个月后你们就可以前往黑砂界。这段时间龙殿会全力助你们提升修为，上品灵池日夜对你们开放。”敖渊冢走过来，注视着几名年轻学徒，“倘若能在黑砂界帮助人界军队取胜，我东海龙殿也与有荣焉。只可惜，极品灵池被毁，至今连原因都没查明……”
说着说着，他又有些愤怒。
“呃，感谢殿主！我们此番代表龙殿出征，绝对不辱使命！”岳闻连忙道谢，又转移话题道：“这一次卧底计划性命攸关，希望咱们龙殿之中务必保密，即使是议事团成员也不可轻易透露。”
这话说得敖渊冢暗暗脸色泛红，毕竟他身为东海殿主，不管议事团中是他的派系还是敖渊炽的派系，有了卧底都算是他监管不严。
龙殿议事团拢共七个人，岳闻这才来几天，这就逮出一个魔族内奸、一个魇神教内奸，属实令敖渊冢汗颜。
于是他断然道：“龙殿会在对你们进行最大力支持的同时，提供最高级别的保密。”
聊了几句之后，岳闻又转向凪光真人，“这次又要劳烦真人您了。”
在他卧底期间，凪光真人要全程负责与他沟通联系，以及保护他的人身安全，依旧是作为他最坚实的后盾。
毕竟她有与岳闻配合的丰富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