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回去向古长风做检讨的时候，古长风一句重话都没说，只告诉他镇星宫那边不用他管，继续办差就好。
那一夜，他躲在自己屋里喝得烂醉。
在迁移游牧民这件事上，他并不认为自己存在私心。
我救人是没有错的。
你问我为什么不把人送到别的地方？
现如今整个黑水都被暴风雪覆盖，天寒地冻，滴水成冰。
只有你这里青山绿水，鸟语花香，我不找你找谁？
凭什么那些游牧民就得在外面冻着，而你古千尘在这种好地方日日欢宴，夜夜笙歌？
游牧民的命就不是命吗？
直到被茶壶拍在脸上的前一刻，他心里还是这么想的。
“嗷——！”
一壶滚烫的茶水虽然不至于对筑基境巅峰的修士脸皮造成什么伤害，但在毫无防备之下，满壶沸水从脸上顺着衣领灌进去，也足以让他被烫得失声尖叫。
他猛地站起身来想要反击，一抬头就正对上了李秋辰青色的眼眸，全身上下所有的骨骼肌肉瞬间被锁死，竟是一丝半点的修为都发挥不出来。
筑基境巅峰的境界修为够用，这个够用的标准是有足够的寿数可以享受人间荣华富贵，有足够的实力保证你不受别人欺负，万一哪天真遇到什么机缘，你也可以随时突破去争取。
但这里面不包括挑衅金丹境修士。
金丹境的修士，已经脱离了人的范畴，拥有轻松毁灭一座城镇的实力，寿数增长到足以见证时代变迁，有资格被天庭敕封为正神掌管一方水土。
但在绝大多数时候，他们还披着人皮，这就很容易让人产生出可以霸凌一下的错觉。
这个时候古千钧的脑子里面想的还是你凭什么动手，你怎么敢打我？
你不就是古千尘从微末贫寒当中提拔起来的幕僚，是古家养的一条狗吗？
然后，李秋辰毫不客气地一记耳光抡了上去。
他是照着古千樱挨揍的那个力度揍上去的。
一耳光下去，古千钧的脑袋当场旋转出一百二十度，颈骨传来清晰的折断声。
坐在旁边的古千尘愣了一下，连忙抬手劝阻道：“小辰！小辰！哎呀你别冲动啊，有什么意见大家坐下来谈嘛，消消气！消消气！”
李秋辰将古千钧的脑袋扶正，帮他治好断裂的颈骨，然后对准同一个位置又是一记耳光扇了上去。
这个时候古千钧人还是懵的，大脑在颅腔内反复剧烈震荡，无法正常思考。
跟在后面的古千樱也看懵了。
不是……说好的这人脾气特别好，特别温柔，从来不打人呢？
每当她向白羽澪询问李秋辰是个什么样的人的时候，白羽澪总会以李大人公务繁忙日理万机作为借口搪塞过去，这一度都让她产生出了白羽澪根本不在赛道上的错觉。
后来她想方设法找寒霜号上的其他人打听，所有人给出的说法都保持高度的一致——李大人不仅长得好看，性格也温柔，待人和善，处事公正，没有任何不良嗜好。
你说他身边女人多？废话，这不就跟美女身边男人多是一样的道理吗？
这年月就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越是好吃的馆子，就越有人排队等叫号。
这跟她们说的，好像不太一样啊……
再次治好古千钧的颈骨，李秋辰将他粗暴地扔到地上，左右看了看，搬起刚才放茶壶和茶杯的那张桌子，照着古千钧狠狠地拍了下去。
嘎巴一声，八十多斤重的实木桌案当场断裂成两截。
回头再找别的趁手家伙什儿，刚一伸手旁边就递过来一根三尺长的熟铁撬棍。
李秋辰回头一看，古千樱正睁大眼睛盯着自己，手里捏着撬棍的另一端。
“……”
何意味啊，古咕菇……啊不是，古姑娘？
我揍你哥呢，你给我这玩意？
不过人家递都递过来了，李秋辰索性也就拿在手里，走到古千钧面前。
“一个时辰之内，带着你的人和船离开隐雾山。从今天开始，隐雾山不再对外开放，再敢运一个人进来，我直接对你开火。”
古千钧捂着腮帮子咬牙切齿道：“你是要让那些难民死在外面……”
李秋辰一棍砸在他腰间：“我问你听没听懂！”
“听懂了听懂了！”
“滚！”
目送着古千钧捂着腰狼狈离去，古千尘忍不住叹气道：“小辰，你这火气也太大了吧？闭关不顺利？”
“确实有点不顺利，不过问题不大。”
李秋辰将撬棍还给古千樱，俯身将断裂的桌子扶起来，用药师赐福之力重新修复完整，从腰包里掏出一套新的茶具，开始烹茶。
“我查了一下空港的记录，寒鸦号这段时间到港十七次，运了这么多人过来。张师兄应该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他还是一意孤行，那就只能由我来唱这个白脸。”
李秋辰是一个很讲道理的人。
但在道理讲不通的时候，他也不会坚持。
古千尘无奈道：“但你这样，可是把他得罪死了。下次你有这想法提前跟我说，我找刘云昭过来揍他，他绝对不敢还手。你跟他动手的话，他回去之后肯定要打你小报告。”
李秋辰摇头道：“别人不合适，少爷你自己不动手的话，那就只能由我来动手。”
古千尘看了一眼旁边的古千樱，恍然大悟：“也对，我都忘了这茬了。”
古家的脸面需要维护，不管怎么说古千钧也是古家年轻一代的优秀子弟，在承运府有公开的编制，一直以来都被视作为古家在承运府的人脉资产继承者。
外人打他，就是在打古家的脸。
但李秋辰已经不算外人了。
如果古家认这门亲的话，那就是家族内部矛盾。
如果古家因为这件事而选择放弃这门亲事的话……那不是更好吗？
但凡没有古千樱这层关系，李秋辰都懒得为这碟醋包这顿饺子。
打伤而不打死，或者说不给对方在精神层面上造成不可逆的严重伤害，这个尺度其实还挺不好把握的。
所以李秋辰才选择拿茶壶砸人。
“张牧云那边压力确实很大。”
既然李秋辰是有备而来，不是热血上头的一时冲动，古千尘也就不再纠结这件事了。其实他早就想动手，只是看在对方是自己亲哥的份儿上，有些下不去手。
“七十万人，每天吃喝拉撒都是大问题。”
“问题不在人身上。”
李秋辰解释道：“七十万人咱们这里装得下，真正的问题在于他们带来的牲畜，数量远远超过人口，而且每天消耗的草料远大于人的食物需求。”
“人当然是要救的，但牲畜没必要留下。今天是大年三十就算了，明天我会跟张师兄说，把那些闹事的部落列出一张清单，把他们的牲畜全都屠宰掉。正好北海书院那边的罐头厂也建好了，屠宰之后全做成罐头。”
“没了牲畜他们明年怎么办呢？”
“种地呗，没有道理说游牧民就只能养牛羊，不能种地吧？”
第36章 国历八零一五年
游牧民也不是只会养牛羊，他们也会种地。
至于说游牧民为什么不在边荒种地，为什么不来大楚种地，这是一个很复杂的历史问题。
各种部落冲突，信仰冲突，文化水平低，法律意识淡薄……方方面面的问题真要是细说的话，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好在有张牧云。
他能把这些问题都处理好，就是最大的功劳。
朝廷的命令只是救人。
所以李秋辰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们在隐雾山放牧。
荒原上的草是随便吃的，吃完这里可以去那里。
隐雾山哪有那么多草场让你们周转？
如今开垦荒地，种植苜蓿只是权宜之计。
北海书院那边刚过来一批人，正因为找不到事干而焦躁不安，每天都在想方设法地打听舰队需不需要弹药供应。李秋辰在闭关之前，就在他们那里订购了三座屠宰工厂和十条罐头生产线，如今基本都已经建成。
好孩子有糖吃，坏孩子要挨揍，这是最简单的道理。
一味施恩不求回报，并不会获得他们的感激。
找理由把这些游牧民部落带进来的牛羊牲畜都宰掉，制作成肉罐头便于储存，同时也可以大大缓解隐雾山的生态压力，这些罐头李秋辰都不要，直接还给他们，可以当做交易货币。
恩威并施，方为正道。
甚至都不用主动找理由。
这些琐事不需要李秋辰去做。
今天是大年三十。
要回家，吃年夜饭。
回家这个事，无论对于唐小雪还是李秋辰来说，仪式性都大于实际意义。
毕竟，云中县这个家，是拼多多拼出来的。
唐小雪的故乡，在边荒镜海。
唐老板一年中有大半年时间不在云中。
李秋辰的老家……乡亲们的坟头草都长到了三尺高。
娘是认的干娘。
但不管怎么说，终究还是一个家。
唐家如今已经发达了。
虽然家里人都不在……
但你如果因此而轻视唐家，那就是你不懂事。
县塾内院弟子，如今有很多都在李秋辰手下效力。
而这些弟子背后，几乎都是县里有名有姓的大户人家。
像陈南生和白柯那样的贫寒学生属于特例。
唐家的店面小，生意小……那你们还不会来点事儿吗？
所以，虽然家里主人不在，唐家的生意还是越做越大。
唐老板这次从北边回来的时候，家里已经不只是那间院子，甚至把旁边那一大块地都买了下来，盖起了三层楼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