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方说对内监察的职责。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大家必须要抛开立场和个人喜好,一致对外。
他也很想知道,这个传闻中年纪轻轻却城府深沉的承运府都尉,到底在许秋夜身上发现了什么秘密。
“这是之前的卷宗,您先看一下。”
李秋辰将一摞文书推到萧怀言面前。
萧怀言没有说话,拿起来一页一页地仔细翻看。
足足过了两刻钟之后,他才抬起头说道:“你们已经确定有一个人或者组织,在暗中与造翼者勾结,或者很有可能就是造翼者安插在大楚内部的密探。但对方十分谨慎,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很好,基本上看明白了。
李秋辰点头道:“目前看来是这样,不过我个人认为,想要在大楚埋下许秋夜这样的暗桩,从他出生到现在一百多年,不可能没留下任何痕迹。哪怕是用最简单的逻辑来推论,我觉得谁都不可能相信一个在大楚生活了一百多年的金丹修士,对于这里没有任何情感羁绊,依旧无条件地忠心于旧主。”
“他们肯定有一些方法手段,来保证这个人不会脱离他们的掌控。”
萧怀言点头道:“合理。”
李秋辰掏出两份新的报告,分别递给萧怀言和郭冬宸:“所以我做了两方面的调查。”
别问我为什么会想到这两方面。
“我专门找来玄枢阁的鬼刀圣手安前辈,对许秋夜进行了解剖。”
“解剖?”
郭冬宸失声道:“这人身上很可能还有其他……”
“没死。”
李秋辰笑道:“承运府的医疗资源还是很充分的,只要不想让他死,他就死不了。大人稍安勿躁,听我说完。”
“我们检查了他的大脑结构,还有身体器官构造,以及体内的血液成分。”
“表面上看,他和正常的楚人几乎没有任何区别。但我们发现他的大脑结构存在缺陷——简单来说,这个人天生情感冷漠。”
“他在含江书院参加幻景试炼的成绩一直都很稳定,不管随机进入哪种副本,都能获得甲等评价。这不是因为他道心坚韧,而是他先天就缺少情感变化,幻景试炼无法对他的道心产生任何影响。”
郭冬宸摇头道:“这种人虽然少,但也不能说没有。”
“没错,这不是决定性的证据,所以我们又检查了他体内的经脉和丹腑。”
李秋辰正色道:“他的丹腑品级很高,但修炼效率却没有那么快。”
“道心坚韧的前提是要有道心,而他的道心没有经过充分的磨练,从一开始就不完整。”
“我重新查阅了一遍他的记忆备份,发现他没有长远的人生理想,没有特殊的个人爱好,甚至都未必有一个完整的自我,就像是一具伪装成正常人的行尸走肉。”
“或者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脸谱化角色。”
郭冬宸依旧摇头道:“这样的人也是有的,而且很多。”
“不,一点都不多。”
李秋辰笑道:“郭大人,你见过真正的底层人吗?”
“我当然见过。”
“你住过大车店?”
“……”
看郭冬宸陷入沉默,李秋辰并没有深究。
他很清楚这位郭大人所说的底层,指的是修士的底层,而非凡人的底层。
内务府管不到那么基层的地方,那是地方官府管辖的区域。
普通人一旦踏上修行之路,心态自然而然就会发生变化。
或许会遭遇这样那样的挫折,最大的困境就是自身天赋不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身边那些有天赋的妖孽修为轻松超过自己。
由此产生的一系列心理问题……并不是今天的讨论重点。
李秋辰想要表达的意思是,站在高处俯视芸芸众生,会容易会产生出众生痴愚,麻木不仁的错觉。
会觉得身边智障多如狗,神人遍地走。
像许秋夜这样的人到处都是,成绩不高不低,平时不爱说话也没什么存在感,在教室里偶尔还能听到老师点他名,毕业之后就马上查无此人……
其实不是这样的,就算是一条流浪狗,也有属于它自己的喜怒哀乐。
而许秋夜的人生,平淡到了诡异的地步。
“这种人天生就是当牛做马的好材料,而造翼者称其为衔枝。”
“在他们的社会结构里面,被划分到衔枝阶级的人,就应该像这样一辈子无怨无悔,老老实实地干活。发挥出自己所有的利用价值,燃尽之后再找个没人的地方去死。”
“但这有违人性。”
“包括神仙叶,晚风铃这一类的药物,造翼者们使用了很多手段,确保这些被划分到衔枝阶级的牛马不产生负面情绪,麻木地接受压榨。”
“这一点在许秋夜的身上,也有所体现。”
“这个人,不具备生殖能力。”
郭冬宸:“……”
“你可能想说,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但在他的记忆里,他对此毫不在意。”
郭冬宸:“……”
“万一……”
“万一他心理变态,喜好男风?”
“呃……”
“我查了,他喜欢女人,而且还有一个跟他关系暧昧不清的师姐。”
“啊这……”
“这个师姐才是最有意思的地方。”
李秋辰指了指报告文书里的内容:“我让史官查了一下他的师姐。在他年少入学之时,跟这位师姐关系不错,但最终没有走到一起。他就这样看着他的师姐接受了其他男人的追求,后来也一直在暗中关注这位师姐的动向。”
“有没有可能是他就好这口?”
“有可能,但他那位师姐连续三任道侣都意外横死。”
郭冬宸:“???”
“是他做的?”
“不是,我又去查了那三任道侣的死因,各有各的不同之处,他没有作案时间也没有出手痕迹。非要说跟他有什么关系的话,那就是他发自内心地希望那些人死掉。”
说到这里,郭冬宸也明白过来了。
“愿力?”
“没错,这是乐师掌管的领域。”
李秋辰敲了敲桌子:“还有一个人非常可疑,就是他有一个朋友叫做孟归云。”
“许秋夜的人脉不多,朋友更不多,大多数都是点头之交,关系亲密的朋友更是一个都没有。但这个朋友,他们认识的时间不长,孟归云前前后后向他借了一万三千多灵石,这笔钱直到现在都没还上,他也没催。”
“我同样让史官重点调查了这个孟归云的来历,非常巧合的是,这个孟归云也是一个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的孤儿,性格冷漠,不爱与人交往。在认识许秋夜之前,他刚好遇到了一点难处,需要一笔巨款进行周转。”
“两人在酒馆里见面,聊了几个时辰的家常闲话,孟归云说自己缺钱,许秋夜就把钱借出去了。”
“你猜那个孟归云,遇到的是什么难处?”
郭冬宸:“……”
那我怎么可能猜得到?
就在这个时候,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萧怀言突然开口道:“七十二年前,含江书院所在的临江州,爆发过一场米案。有商人炒作金丝谷米,取代原本的粮种,让当地农户连续三年增收翻倍。从时间上来看,应该就是孟归云借钱的那个时候对吧?”
郭冬宸皱眉道:“此人牵涉到了米案当中?”
李秋辰笑道:“恰恰相反,当年米案爆发之后,朝廷追查下来,当地农户已经种下去的庄稼被尽数焚毁,损失惨重。这位义士募集了大量资金安抚当地农户,为自己博取了好大的名声。也因此被当时临江州的知府看中,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后来又为他谋取了朝廷的官职。”
“孟归云这个名字说起来郭大人你可能没有什么印象,但如果我说,他就是现如今的户部员外郎孟昭呢?”
第698章 对造翼者的推断
“他们为什么要把人安插到户部?”
萧怀言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不是这个人该不该抓,或者怎么抓的问题。
这件事本身就透着几分蹊跷。
该怎么形容呢?就像是外星人拿光剑打近战一样奇怪。
他们可以直接收买,拉拢,威胁,利诱。
却偏偏选了一个非常传统且低效的方案。
从底层往上爬。
这样做的好处,当然是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除了李秋辰这种脑回路与众不同的特例,大概没有人会顺着一笔没还清的欠款查到户部员外郎身上去。
不就是欠着一笔钱没还么?
怎么就能联想到有外星人在暗中布局呢?
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事……
而且还有他那个师姐,这能说明什么问题?
“表面上看,确实只能称之为异常,联系不到一起去。”
李秋辰敲了敲桌上的报告:“但我觉得,之所以咱们看不出这中间的关联,也许只是看问题的角度不对。”
“有没有可能就是说,我们对于造翼者的揣测方向从一开始就出现了错误,实际上他们对我们抱有善意呢?”
萧怀言与郭冬宸对视一眼,默然无语。
如果这句话不是出自于当前大楚最激进的少壮派领袖人物之口,换成别人来说,那就是毫无疑问的立场问题。
是楚奸!
“我的意思你们可能没有理解。”
李秋辰解释道:“你们知道猫和狗的习性吗?猫竖起尾巴是代表警觉和示威,但狗竖起尾巴则是表达高兴和善意。双方使用了相同的肢体语言,表达的却是完全不同的意思。”
“我没有说造翼者是好人,而是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表达善意的方式,在我们看来就是侵略?”
“你们要是从这个角度来看问题的话,过去的很多疑问都可以迎刃而解。”
“比方说承露派,这一派的修士数量为什么会这么多?可以说是遍布天下,包括各大书院高等学府都遭受牵连。这些人难道都是傻子都是投降派吗?”
“有没有可能在三百年前他们与造翼者的接触过程中,造翼者向他们展示的不止是善意,而是基于这个善意的一套思维逻辑,用这套逻辑说服了他们?”
郭冬宸皱眉道:“李大人的意思是说,假设有人跟你讲,杀你是为了你好,然后他还把这个逻辑给你讲通,让你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