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踏进了一个地底空间。
很大。大得不像天然洞窟——穹顶高约十丈,四壁平整,显然经过修整。但最让人震撼的,不是空间,是空间里的东西。
灵植。
或者说,灵植的残骸。
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腐殖土,土里半埋着无数枯萎的植株。有的还保持着完整形态:三人合抱粗的古树,树干中空,树皮剥落如鳞;攀附在岩壁上的藤蔓,粗如大腿,却已干瘪成灰白色;甚至还有几株罕见的“月影兰”,花瓣本该如月华流淌,此刻却焦黑蜷缩,像被火烧过。
所有植物,无一例外,全部死了。
死得透透的。
“这是……”白芷声音发颤,“药园?”
陈源没答。他走到一株古树前,伸手按在树干上。触感冰冷坚硬,像石头。他指尖亮起翠绿微光,尝试注入一丝生机——
“咔嚓。”
树干表面裂开一道细缝,缝里涌出灰黑色的粉末,散发着刺鼻的腥气。
“被抽干了。”陈源收手,“不是自然枯萎,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抽走了所有生机,连木心都化成了灰。”
他环顾四周。
整个地底药园,至少有三亩大小,密密麻麻种满了上古灵植。从布局看,分明是精心规划过的:乔木居中,藤蔓绕壁,灌木铺地,草本填空。甚至还能看出分区——东面喜阳,西面耐阴,南面需湿,北面宜干。
这是标准的宗门药圃格局。
“天目宗的?”白芷看向陈源。
“八九不离十。”陈源蹲下,扒开一丛枯死的“七星草”根部。草根扎进的土壤,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表面浮着一层油亮的膜。
他捻起一点土,指尖刚触到,灰黑星辰就在识海里发出警告:“秽土浓度,是谷底的五倍。这里是源头之一。”
“看那边。”裂云忽然用爪子指向药园中央。
那里地势最低,隐约可见一个石砌的圆形池子。池边立着四根石柱,柱身刻满符文,但大多已磨损不清。
池中无水。0
只有一团缓缓旋转的、灰黑色的“雾”。
雾很浓,浓得化不开,像凝固的墨汁。旋转时,边缘偶尔会甩出几丝暗红色的细流,滴落池底,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池壁上刻着三个大字,字迹狰狞如爪痕:
浊灵泉
“浊灵之泉……”陈源缓缓走近。
离池子还有三丈时,他停住了。不是不想靠近,是不能再靠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强大的排斥力,像有无形的墙,将一切生机挡在外面。
池边的四根石柱,此刻微微亮起。柱身那些磨损的符文,一个接一个被点亮,组成一个简陋的封印阵。
阵法在运转。
虽然很慢,很吃力,像垂死之人的呼吸,但它确实还在运转。
“这封印……”白芷细看符文,“至少有五百年了。布阵的人修为不低,至少金丹。”
“金丹也压不住了。”陈源指着池底。那里积着半尺深的暗红色液体,液体表面不断冒泡,每个泡炸开,都有一缕灰黑雾气飘出,融入旋转的雾团。
雾团每壮大一分,封印的光芒就弱一分。
“它在自我增殖。”陈源脸色凝重,“浊灵泉不是死物,是活的。它吞了这药园所有灵植的生机,转化成秽土魔气,再反过来污染地脉——黑风洞周围的污染,源头就在这里。”
裂云忽然低吼一声,金瞳死死盯着池子中央。
雾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陈源眯起眼,银白星辰之力注入双目——视野穿透浓雾,看到了池底。
池底沉着东西。
不是石头,不是骨骸,是……一颗“心”。
拳头大小,暗红色,表面布满血管般的纹路,正有节律地搏动。每搏动一次,就有一股新的灰黑雾气从“心脏”涌出,加入旋转。
而在心脏周围,缠绕着无数细密的根须。
根须来自池边那些枯萎的古树。它们穿透石壁,扎进池底,像输液管般,将浊灵泉的魔气源源不断输送到外界。
“这就是秽生教要找的东西。”陈源缓缓道,“不,他们不是‘找’——他们早就知道这儿有浊灵泉。贾仁来星坠湖,是想确认咱们会不会发现这里。”
白芷握紧剑柄:“那我们现在……”
“现在……”陈源盯着那颗搏动的心脏,忽然笑了,“现在咱们有三个选择。”
“哪三个?”
“一,转头就走,当没看见。但浊灵泉迟早会破封,到时候星坠湖首当其冲。”
“二,试着加固封印。但咱们修为不够,强行出手,可能加速它崩溃。”
白芷等了一会儿:“三呢?”
陈源转身,看向来时的甬道:
“三,把它‘喂饱’。”
白芷一愣:“喂饱?”
“浊灵泉靠吞噬生机壮大。”陈源走向一株枯死的古树,“但如果……我们给它喂点‘特别’的生机呢?”
他伸手按在树干上,这次不是注入翠绿之力,而是引动了识海中的淡金星辰。
生命调和之力,顺着掌心渗入枯树。
但这一次,不是修复。
是“调味”。
淡金色的光流在枯死的经脉里穿行,所过之处,灰黑色的朽木被染上了一层温润的金边。
生机被重新唤醒,但性质变了——不再是纯粹的草木之灵,而是融入了五色星辰的“调和”特质。
枯树震颤。
树根从池底抽出,带着沾染的暗红液体,重新扎进土壤。
一片新叶,从枯枝顶端钻出。
叶子是玄金色的,叶脉如星轨。
它长到指甲盖大时,忽然脱落,飘向浊灵泉。
叶子触到灰黑雾气的瞬间——
“嗤啦!”
雾气剧烈翻腾!像滚油里溅进了水。
那颗搏动的“心脏”,猛地一缩!
“有效。”陈源收手,额角已见汗,“浊灵泉吞惯了死气沉沉的秽土生机,突然喂它一口‘活’的,它受不了。”
白芷眼睛亮了:“那如果多喂点……”
“不能多。”陈源摇头,“刚才那片叶子,已经是我能调和的极限。再多,它要么撑爆,要么……适应。”
他看向池边四根石柱:
“这封印还能撑一段时间。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解决它,是‘标记’它。”
他从怀中取出三枚空白的玉简,分别递给白芷和裂云一枚。自己那枚贴在额头,银白星辰之力涌入,将浊灵泉的详细结构、封印符文、地脉连接点……所有信息,一丝不差地复刻进去。
“回去后,咱们用这些数据,在星坠湖布一个‘镜像阵’。”陈源收起玉简,“浊灵泉怎么运转,咱们就模拟着反着转。它抽生机,咱们就注清气。它污染地脉,咱们就净化地脉。”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颗搏动的心脏:
“等贾仁他们真打过来,这里……就是咱们的第二个战场。”
三人退出甬道时,天边已泛鱼肚白。
裂云重新撑开洞口,月光洒进药园,照亮了池边那株新生的玄金叶树。
树叶在微风中轻颤。
叶尖指向的,正是星坠湖的方向。
第126章 泉眼之争
回到星坠湖时,天已经大亮。
清心亭里,林焕正蹲在地上摆弄几块阵盘,听见动静抬头,见三人从林道出来,松了口气:“可算回来了。昨夜东面虫群有异动,往湖边挪了半里,但天亮前又退回去了。”
“估计试探而已。”陈源把背上的布包卸在石桌上,布包落地时发出“哐啷”轻响,“柳姑娘呢?”
“在盯着西线。”方锐从帐篷后绕出来,手里拎着条还在扑腾的银鳞鱼,“刚去湖里摸了条鱼,补补灵气——你们这趟怎么样?”
白芷把青苔剑靠墙放下,倒了碗凉透的灵露灌下去,才喘匀气:“底下……有个浊灵泉。”
亭子里静了一瞬。
“浊灵泉?”林焕手里的阵盘掉在地上,“那种只在上古灾劫录里提过的秽气源头?”
“不止。”裂云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两块粗砺的石头在摩擦,“泉眼有东西守着。”
所有人都扭头看它。
裂云歪了歪头,金瞳里闪过一丝得意:“看什么?我能说话了,不行么?”
方锐手里的鱼“啪嗒”掉回桶里:“你、你什么时候……”
“昨夜在洞里就可以了。”裂云用爪子梳理胸前新长的绒羽,“许是吞了那信标,又在地底沾了浊灵气,血脉里有些东西……打通了。”
陈源笑着拍拍它脖颈:“打通了好,以后骂人就不用光瞪眼了。这两天可把你憋坏了。”
他解开布包,露出里面三枚玉简和几块从洞窟岩壁上敲下来的、带着符文的碎石:“林道友,你是阵法行家,看看这些。”
林焕捡起碎石,指尖轻触符文刻痕,脸色越来越凝重:“这是……古禁制,至少五百年了。但手法很怪,不是常规的封魔印,倒像是……‘困灵养秽’的邪路。”
“养秽?”白芷蹙眉。
“嗯。”林焕把碎石拼在一起,符文勉强能连成一个残缺的圆,“你看这纹路走向——不是往外封堵,是往内引导。它把地脉中的浊气引到泉眼,又用泉眼反过来浸润地脉,形成一个死循环。”
他抬头看向陈源:“布阵的人,根本就没想彻底封印浊灵泉。他是想养着它,当个……‘病灶’。”
陈源点头,从怀里掏出那枚刻画着浊灵泉结构的玉简:“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忙。咱们得在星坠湖布一个镜像阵,但不是防御阵——是‘针灸阵’。”
“针灸?”
“浊灵泉是病态灵脉。”陈源手指在桌面上虚画,“咱们不能硬堵,得疏通。它哪里浊气淤积,咱们就从对应的地脉节点注入清气,像针灸刺穴一样,一点点把它‘扎’通。”
林焕眼睛亮了:“以清导浊,以正祛邪……好思路!但具体怎么布?泉眼的结构你看清了?”
“看清了。”陈源将玉简递给他,“所有细节都在里面。我需要你算出来,哪些地脉节点和泉眼的秽气淤积点相连,咱们就在那些节点种净尘藤。”
“算这个至少要三天……”
“咱们只有一天。”陈源打断他,“有的人会随时会来。阵法不用完美,能用就行——先扎三针,试试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