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轻声开口:“若我们不答应呢?”
贾仁叹了口气,忽然抬手打了个响指。
“啪。”
三十丈外的林子里,同时响起十几声闷响。
不是爆炸,是某种东西被捏碎的声音。紧接着,十几股灰黑色的烟柱冲天而起,烟柱里隐约可见飞虫残肢——正是那些秽眼虫。
“那就没办法了。”贾仁摊手,“我这人脾气好,但教里其他人……耐心有限。今天捏的是虫子,明天可能就是林子,后天……谁知道呢?”
威胁赤裸裸的,但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聊天气。
林焕咬牙:“陈道友,不能信他们!魔道契约,十个有九个是坑!”
“林道友这话伤人了。”贾仁摇头,“我们虽是魔道,但也讲规矩。再说了——”
他看向陈源,小眼睛眯成缝:“陈道友应该感觉到了吧?地脉里的秽气,今早是不是比昨天又浓了三成?浊灵泉在加速。你们不答应,半个月后大家一块完蛋。答应了,至少星坠湖能保住。”
陈源没说话。
他闭目,神识沉入地脉。生态感知网传来的信息冰凉——贾仁没说谎。浊灵泉的污染确实在加速,而且方向正朝星坠湖偏移。
“师兄……”白芷低唤。
陈源睁眼,看向贾仁:“契约我要验。”
“请便。”贾仁把骨牌推过来。
陈源接过,指尖亮起银白微光,轻轻按在牌面。识海里,银白星辰全力运转,将契约的每一条纹路、每一缕灵纹波动,都刻印下来。
三息后,他松手。
“契约是真的。”陈源把骨牌推回去,“但里面有条隐藏条款——交易完成后,星坠湖地脉需开放三处节点,供你们‘确认浊灵泉已彻底转移’。”
贾仁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大笑:“陈道友好眼力!不错,确实有这么一条。不过只是确认,我们绝不破坏节点,这点可以补进契约。”
“不用补了。”陈源站起身,“我答应。”
“陈道友!”林焕和方锐同时出声。
陈源抬手制止他们,目光扫过亭中每一个人:“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星坠湖再好,也得有命住。”
他看向贾仁:“什么时候交接?”
“明天子时,黑风洞药园。”贾仁也起身,收起皮纸和骨牌,“我教会有三位执事到场,开启‘转秽阵’。陈道友只需在场见证,确保我们取走的是完整泉眼即可。”
“可以。”陈源点头,“但我有两个条件。”
“请讲。”
“一,交接过程我要全程记录,用留影玉简。二,你们的人,最多只能进五个。多一个,交易作废。”
贾仁沉吟片刻,拍板:“成交!”
他带着黑袍人离开,走到林道口时,忽然回头:“陈道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你们那位柳姑娘……”贾仁顿了顿,“阴脉蚀体的病,不好治吧?我教倒是有些偏方,若需要,随时找我。”
说完,他转身走了。
三人消失在林道尽头。
亭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半晌,方锐一拳砸在石桌上:“陈道友!你真信他们?”
“我不信。”陈源坐下,倒了碗凉透的灵露,“但我们现在打不过。”
“打不过就拼!”方锐眼睛发红,“大不了鱼死网破!”
“鱼死了,网未必破。”林焕苦笑,“他们能精确捏死所有秽眼虫,说明对咱们的监视网了如指掌。真动手,咱们可能连人都见不到,就被耗死了。”
白芷看向陈源:“师兄,你答应得这么爽快……是不是有别的打算?”
陈源没直接回答。他伸手在空中虚划,银白微光勾勒出刚才契约骨牌上的灵纹波动图。
“契约是真的,但灵纹波动有猫腻。”他指着图中几处细微的扭曲,“这些地方被做了手脚,正常检测看不出来,但如果我猜得没错……契约的束缚对象,可能不是‘秽生教’,而是‘签订契约的秽生教弟子’。”
林焕一愣:“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明天来的那五个执事,在契约完成后‘意外’身亡,那契约就自动失效了。”陈源收了光图,“当然,这只是猜测。所以我要留影玉简——万一出事,至少有证据。”
“那柳姑娘……”白芷犹豫道,“贾仁最后那句话……”
陈源沉默片刻:“我去看看她。”
他起身走向西线。
柳轻音正坐在一株净尘藤旁,手里拿着《百草勘脉图》残卷,正在研究。听见脚步声,她抬头,苍白的脸上露出微笑:“陈道友,谈完了?”
“嗯。”陈源在她旁边坐下,“贾仁提到了你的病。”
柳轻音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他说……秽生教有偏方。”
“魔道的东西,哪敢乱用。”柳轻音轻笑,合上图卷,“轻音这条命是陈道友救的,能多活一天都是赚,不敢再贪心了。”
她说得坦然,眼神清澈。
但陈源注意到,她合拢图卷时,指尖按着的那一页,恰好是星坠湖的标注。
页边有一行极淡的批注,之前没细看。此刻阳光斜照,字迹清晰起来:
“湖底灵源,可续绝脉。然取之则湖枯,慎之慎之。”
陈源瞳孔微缩。
柳轻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手指轻轻盖住了那行字。
“先祖的随笔罢了。”她轻声说,“陈道友不必在意。”
两人都没再说话。
远处湖心,银光闪烁。
裂云从亭檐飞起,在湖面盘旋一圈,落回陈源肩头。
“那胖子走了。”它低声说,“但我闻到他身上有股味……和浊灵泉底下的味道,很像。”
陈源摸了摸它的羽毛:“明天就知道了。”
他起身离开。
走出十几步后,回头看了一眼。
柳轻音还坐在原地,低头看着图卷,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模糊。
风吹过湖面,掀起细密的波纹。
生态感知网传来一丝微弱的异常波动——来自西线某处节点,但只持续了一瞬,就消失了。
像错觉。
第129章 崩塌的信任
子夜的黑风洞,静得像口棺材。
浊灵泉所在的药园里,此刻却亮如白昼。
四根石柱被重新点亮,柱身那些磨损的符文在灵光灌注下勉强连成一片,构成一个歪斜的、直径三丈的暗红色法阵。
法阵中央,正是那口浊灵泉。
灰黑色的雾气此刻旋转得异常缓慢,泉眼中心那颗搏动的“心脏”却跳得飞快,每一下都牵动地脉,震得整个洞窟簌簌落灰。
贾仁站在池边,身后站着四个黑袍人——不是昨天那两个,这四人气息更沉,站位暗合四象,兜帽下的阴影里,暗红微光凝如实质。
陈源这边来了五人:他自己、白芷、裂云、林焕、方锐。柳轻音留在星坠湖,说是伤势反复,实则是陈源的安排——总得留个后手。
“陈道友,守时。”贾仁笑着拱手,指了指法阵,“‘转秽阵’已布好,只等子时三刻地脉潮汐最弱时启动。最多一个时辰,泉眼就能完整剥离。”
他说得轻松,像在菜市场买棵白菜。
陈源没接话,目光扫过法阵。识海里,银白星辰飞速解析阵纹结构——确实是个转移阵法,但核心有几处纹路走向诡异,不像是“转移”,更像是……“引爆”的前置符文。
“贾掌柜。”陈源开口,“阵眼东南角那三道‘逆冲纹’,是不是画错了?”
贾仁笑容一僵。
他身后一个黑袍人忽然抬头,兜帽下传出沙哑的声音:“你看得懂古秽文?”
“看不懂。”陈源面不改色,“但我看得懂灵气走向——那三处纹路会让地脉浊气逆冲,万一失控,泉眼炸了怎么办?”
黑袍人沉默两息,低声道:“……保险措施。若转移中途有变,可瞬间摧毁泉眼,防止秽气扩散。”
理由说得通。
但陈源不信。
他不再追问,只从怀里掏出三枚留影玉简,指尖轻点。玉简浮空,分别对准法阵、泉眼和贾仁五人,开始记录。
“陈道友真是谨慎。”贾仁干笑。
“应该的。”陈源退到药园边缘,与林焕并肩而立。
林焕手里攥着个阵盘,掌心全是汗。方锐按剑站在外侧,眼睛死死盯着黑袍人。白芷和裂云一左一右护在陈源两侧,一个剑已出鞘半寸,一个羽毛根根倒竖。
子时三刻到了。
药园里的空气骤然一沉。
地脉潮汐降至最低点,浊灵泉的旋转几乎停止,那颗心脏的搏动也缓了下来——这是它最虚弱的时候。
“起阵!”贾仁低喝。
四个黑袍人同时抬手,四道暗红色的光柱注入法阵四角。阵纹逐一亮起,暗红色的光如血管般蔓延,很快爬满整个法阵,最后汇聚向中央的泉眼。
泉眼开始震颤。
不是之前那种愤怒的搏动,是某种被“抽离”的痉挛。灰黑色雾气被阵力强行压缩,向中心收缩。池底那颗心脏疯狂跳动,试图抵抗,但阵纹如锁链,将它死死捆住。
一切都很顺利。
顺利得让人不安。
陈源盯着阵纹中央那几道逆冲纹——它们没亮。不仅没亮,反而在暗红光芒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黯淡。
不对劲。
识海里,突然词条示警:“泉眼核心的能量流向在逆转!它不是在‘被抽取’,是在‘主动灌注’——它在把什么东西灌进地脉!”
几乎同时,林焕手里的阵盘“咔嚓”一声裂了!
“陈道友!”林焕脸色惨白,“地脉浊气浓度……在飙升!不是从泉眼抽走,是从泉眼倒灌进星坠湖方向的地脉!”
晚了。
贾仁忽然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