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字。
足以让所有闻见腥味的饿狼,放下手中一切,奔赴那片此前无人问津的湖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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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蛮·血煞宗·血池】
殷婆婆托着青铜血灯,站在血池边缘。
池中血水常年沸腾,此刻却静如死潭,连一丝涟漪也无。
水面倒映着她佝偻的身影,稀落的银发、耷拉的眼皮、左手那盏从不离身的灯。
灯焰在跳。
不是风,是灯。
“师父。”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血蝉披着那条褪色的旧披帛,手里攥着一枚储物戒——红姑的遗物。她每晚睡前都要攥着,攥到戒指温热,才舍得放回枕下。
殷婆婆没有回头。
“那孩子……”她声音干哑,像枯叶相触,“走的时候,可曾怨过老身?”
血蝉低下头。
红姑自爆那日,她在百里外。她什么都没看见,只是在那一瞬忽然心口剧痛,像被人挖走了一块极重要的东西。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姐姐留在世间最后一丝灵力波动。
“姐姐说,”血蝉轻声道,“她遇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人。”
她顿了顿,把披帛边角捏得更紧:“她没说是谁。但她笑了一下。很久没见她那样笑了。”
殷婆婆沉默。
灯焰还在跳,一下,两下,三下。
她把灯举高了些,让火光映亮血池对面那面斑驳的石壁。
石壁上刻着历代血煞宗司祭殿主的名字,她的名字在最末,红姑的名字在更末——墨迹未干透,仿佛昨日才刻上去。
“灯在,人就在。”殷婆婆低语,“灯灭了,便是老婆子该去找她了。”
她转身。
“备舟。”
血蝉一怔:“师父,咱们……去哪儿?”
殷婆婆没有回答。她托着灯,佝偻的身影慢慢移向殿门。灯焰在她掌心明明灭灭,像一颗不肯安息的心脏。
殿门外,血鸠已在候着。
他穿着那身灰褐劲装,气息收敛到与凡人无异,面容普通到过目即忘。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隼。
“殷殿主。”他拱手,“暗刺堂已核实消息。星坠湖方向确有异宝现世,初步判断为‘山河社稷图’雏形。持有者——飞羽宗客卿长老,陈源。”
殷婆婆脚步停住。
“……陈源?”她重复这个名字,语气难辨。
“是。”
血鸠没有多言。他是杀手,只陈述事实,不提供情绪。但他垂下的眼帘微微动了一下——因为他记得这个名字。
暗刺堂的密档里,关于陈源的卷宗薄得可怜,只有三页。第一页写他出身南荒棚户区,四灵根,两年从炼气二层修至八层,速度中上。第二页写他培育变异金纹血参、构建植脉阵、重炼天星。第三页只有一行字,是血鸠自己加的:
【此人身上有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力。】
他写这行字时没有署名。那是他职业生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任务目标卷宗里留下主观评价。
“殷殿主。”血鸠又说,“属下愿往星坠湖一行。”
殷婆婆看他一眼。
“任务就是任务。”血鸠道,“但属下……可以不看,不记,不报。”
这话说得很轻,轻得像刀刃擦过磨刀石的声音。
殷婆婆没有追问。
她只是托着灯,继续走向殿外。
暮色四合,血煞宗的山门在夕阳中拖出长长的影子,像一只缓缓合拢的手掌。
殿门阴影里,还有一个少年。
厉锋盘膝坐在地上,周身灵力流转。
他已在此枯坐三个时辰,压制筑基的冲动——丹田涨得像随时要炸开的火炉,经脉传来细密的刺痛。
他需要筑基。
他不想筑基。
因为师父说,筑基之后,他就是“真正的兵器”了。兵器没有害怕的权利,没有犹豫的资格,没有“不想”这种情绪。
可他今天收到了一条消息。
那条消息很短:山河社稷图现世星坠湖,炼器八层陈源守之。
他看完后,丹田的暴动忽然静了一瞬。
——害怕是什么感觉?
这个问题在他脑海里盘桓了一整天,像一根刺,拔不出,化不掉。
他没见过陈源。只在密档里看过那张画像:二十出头,眉眼普通,嘴角有一道很浅的旧疤——被灵植枝条划的,不是战斗伤。
他不理解。
炼气八层,凭什么守得住山河社稷图雏形?
凭什么?
“厉锋师兄。”
血蝉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厉锋没睁眼。
“你也想去星坠湖吗?”血蝉问。
“……不。”
“可你在这里坐了一整天。”
厉锋没有回答。
血蝉低下头,把披帛边角又捏紧了些。她胆子小,从小就是,姐姐在世时总护着她。姐姐不在了,她只能自己壮胆。
“我……我想去看看他。”她说,“那个陈源。姐姐说他不样。我只是想看看,他哪里不一样。”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不是去报仇的。就是,看一看。”
厉锋终于睁开眼。
他看着这个瘦弱的少女,看着她褪色的披帛、苍白的脸颊、以及眼底那一点近乎卑微的期盼。
“害怕吗?”他忽然问。
血蝉一怔:“怕……怕什么?”
“怕看到的那个人,和你想象的不一样。”
血蝉沉默很久。
“怕。”她说,“但还是想去。”
厉锋没有再问。
他起身,拍了拍甲胄上的尘土,走向殿外。暮色中,他的背影瘦削挺拔,像一柄不知该刺向何处的刀。
“等等我!”血蝉小跑追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没入渐浓的夜色。
血池边只剩殷婆婆一人。她托着灯,望着石壁上红姑的名字,很久很久。
灯焰轻轻摇曳,像在说:去吧。
她把灯举高了些。
【南荒·咒谷】
厌胜宗的咒谷,终年阴雾缭绕。
谷中插满桃木人偶,每尊人偶身上刻着一个名字。风吹过时,人偶轻轻摇晃,木片相击,发出细碎如骨节的脆响。
咒婆盘膝坐在谷底深处的高台上。
她驼背佝偻,身高不足四尺,头戴宽檐斗笠,笠沿垂落黑纱,遮住那张皱纹如沟壑纵横的脸。十指指甲三寸余长,呈青黑色,每片指甲内侧以朱砂写着一枚咒文。
她面前摊着一枚玉简。
玉简中反复播放着那三息的影像:五色光柱、撕裂的云层、天幕上浮现的山河图卷。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嗓音嘶哑如裂帛:
“名字是有重量的。你写下去的那一刻,因果就结了。”
台下无人应答。
青姑跪坐在她身侧,白发及腰,从不绾髻,任其披散。她怀中抱着一只灰毛老兔,名唤阿灰,已活了十七年,是凡兔。
“师父,”青姑轻声问,“那个人的名字……您要写吗?”
咒婆没有回答。
她伸出青黑枯槁的手,指尖触向玉简中陈源那张模糊的面容。
指甲内侧的咒文——那是一枚“缚”字——忽然亮起极细微的红光。
一息。两息。
她的手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师父?”
咒婆收回手,把指甲盖进掌心。
“老婆子收了钱,就办事。”她嘶哑道,“不收钱的……那是缘。”
她顿了顿。
“这孩子,老婆子不欠他,他也不欠老婆子。不写。”
青姑垂眸,轻轻抚着阿灰的长耳。
七日前,铁鸦带回一条消息:飞羽宗外门弟子陈源,曾往黑市购过一味“驱邪安魂”的符纸——那是厌胜宗独门符箓,流入坊市极少,他不知从何处购得,也不知要驱什么邪、安什么魂。
青姑听了,没有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