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想起五十年前,阴九还在养魂殿服役时,楚江王偶尔来巡查。那孩子怕殿主,每次都会提前把衣角理整齐、把鞋面擦干净、把魂灯摆成一排。其实楚江王从不在意这些细节,他只是站在殿中央,用那双沉重的眼睛扫视一周,然后转身离去。
那时候,阴九会悄悄松一口气,小声对她说:“婆婆,殿主今天没骂我。”
如今阴九不在了。
骂他的人,却开始找他了。
殿外夜色中,柳如是倚着廊柱,手持那管湘妃竹烟杆,不吸烟,只偶尔将烟嘴凑近鼻端轻嗅。他望着楚江王远去的背影,轻叹一声。
“阴九那孩子……可惜了。”
他身后,骨女无声静立。
她依旧穿着那袭素白丧服式样的宽袖长裙,发间别一朵纸折的白花,双臂绷带缠绕,尸斑隐现。百年活死人,面容清冷如瓷,眸光平静如古井。
“柳执事也去星坠湖?”她问。
柳如是摇头:“我若去,魂契殿三日无人主事,那几桩旧契恐要逾期。”
骨女沉默片刻。
“那我去。”她说。
柳如是一怔,转头看她。
骨女没有解释。她只是垂眸,望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指。百年了,绷带换过无数条,底下的尸斑却从未褪淡。
“他走时我说,”她轻声道,“等我百年尸解,就去找他。”
“如今百岁了,还没死透。”
柳如是握烟杆的手顿了顿。
“凶尸也好,活人也罢。”骨女说,“能等他,便是好的。”
她转身,素白衣袂在夜色中轻轻拂动,像一片不肯落地的雪。
柳如是望着她的背影,很久没有说话。
廊柱另一侧,影和霜并肩立在阴影里。
影(黑无常)身形瘦高,腰悬钩镰状法器“拘魂”,面容冷峻如刀削。
霜(白无常)身形娇小,发色银白束高马尾,腰悬铜铃,铃音未响,但已蓄势待发。
“师兄说,做执法者,要无情。”影低声道,“他做到了,所以死了。”
霜攥紧铜铃。
“我做不到无情。”她说,“所以……我会带着他的份,好好活下去。”
影沉默。他望向星坠湖方向,夜色中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遥远的、隐约的天际线。
“师妹。”
“嗯?”
“那姓陈的……真不是他杀的?”
霜摇头:“据往生井灵供述,已呈报殿主。师兄死于井灵之手,死于自我厌弃,死于……等了太久、却不知在等什么。”
影闭上眼睛。
很久之后,他说:“那就去看一眼。”
“看什么?”
“看他拼死护着的那个东西,值不值得。”
两道身影无声没入夜色,一黑一白,如两尾游弋在深水中的鱼。
养魂殿内,小安还在灯前擦拭那块灰石头。
他把石头举高,让魂灯的光透过去。石纹在光影中流动,像藏着一片缩小的星空。
“阴九哥哥,”他小声说,“你等着我呀。”
他把石头揣回怀里,小心地按了按,确保它不会掉。
然后他站起来,对孟婆婆的背影轻轻说:
“婆婆,魂灯我都添过油了。大胡子伯伯、爱哭的姐姐、老不修……够烧七天。”
孟婆婆没有回头。
但灯焰轻轻跳了一下。
【勾魂殿·冥风峡】
冥风峡的夜风,是能哭出声音的。
无影立在山崖边缘,皂色劲装被阴风灌满,猎猎作响。
他腰悬十七枚铜铃。
此刻,第十七枚铜铃——最小、最旧、颜色最暗的那一枚——正在微微发热。
他追魂百年,从未失手。
直到三年前,他奉命追捕一条逃逸六十三年的老魂。
她叫小桃,七岁夭折,逃逸只因答应母亲“明年桃花开时回来看她”。
无影找到她时,她正蹲在母亲坟前拔草,边拔边哼童谣。
他在村口等了七天。
等她拜完母亲,拜完老屋,拜完当年埋玩具的枣树。
然后带她回勾魂殿。
姥姥没有罚他。
只是说:“你老了,心软了。”
他说:“是。”
“小桃,”无影低声道,指腹轻触那枚铜铃,“星坠湖出了山河社稷图。姥姥要亲自去。”
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你问我去不去?”
他沉默片刻。
“……去。”
铜铃又响了一声。
“不是为夺宝。”他说,“只是听说,那个叫陈源的修士,能把濒死的灵植种活。”
他顿了顿。
“我想问问……死透了的魂,能不能也种活。”
铜铃没有再响。
但无影知道小桃在听。
“桃花的‘桃’,”他轻声说,“是逃走的‘逃’。”
“可你不是逃犯。你只是……舍不得。”
风呜咽着穿过峡谷。
他转身,走向勾魂姥姥的殿门。
十七枚铜铃在他腰间轻轻摇晃,像十七声无声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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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人把最后一缕银丝嵌进镜框边缘。
那是今晚的第七件魂器,一柄掌心大小的银梳,梳背镂刻缠枝莲纹,莲心卧着一粒极淡的魂光——封的是一个早夭女童的残念。她生前想要一把梳子,母亲说等卖了这季蚕丝就给她买。没等到。
他把梳子放进锦盒,在盒盖上轻轻写下一个“阿鸢”。
这是他给那女童起的名字。
案头的白梅又换了一束。去年腊月采的,以灵力封存,至今不败。
梅枝斜斜插在素白瓷瓶里,瓶身有一道细细的裂痕,他用银丝绞过,绞成一朵五瓣梅。
“梅花开了。”他轻声说。
银镜立在瓷瓶旁,镜面平滑如初,映出他的脸——二十七岁,眉眼温柔,指尖干净修长,和十七年前那个跪在勾魂殿门外的银匠没什么两样。
镜中没有回音。
他垂眸,指尖触上镜面。冰凉的,像那年她病故后,他抱着她渐冷的身子,从村口一路走到勾魂殿。
“我要去一趟星坠湖。”他说。
顿了顿。
“听说那里有个修士,能把濒死的灵植种活。”他低声道,“我……其实不太关心那个。”
他顿了顿。
“我只是想知道,他有没有办法,让死透了的魂魄——哪怕只是说一句话。”
镜中人依旧微笑。
他低下头,银镜映出他自己的脸——二十七岁,眉眼温柔,唇边常噙笑意。
十七年前他跪在勾魂殿外时,也是这张脸。跪求姥姥救她。
姥姥说:人死不能复生,但魂可留。他愿以三十年阳寿为代价,将她的魂魄封入一枚银镜。
十七年后,他还是这张脸。他留在勾魂殿,从银匠变成魂器师。
可镜中人,再也不会老了。
他沉默很久,指尖在镜面边缘缓缓摩挲。
那里刻着一行极细极细的小字,是他当年封魂时用魂银丝一笔一笔勾勒的,十七年来每天擦拭,从未模糊:
今生至此,来世还寻。
“我带你去看看。”他说,“看完了就回来。”
他把银镜轻轻捧起,贴在心口。
窗外,夜色正浓。
不知哪一房的魂灯灭了,无影正提着油壶小跑过去,脚步声轻得像怕惊醒谁。
镜中人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把那束白梅也带上,连瓶一起收入怀中。
梅枝硌着心口,银镜贴着梅枝。
十七年了,她从未离开过他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