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陈源说,“怕有用吗?”
老妪愣了愣,然后笑了。那笑声不像之前那么干涩,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有意思。”她说,“有意思的小娃娃。”
影子慢慢缩回灯里,只留一句话飘在空气里:
“那老东西叫‘魂冥老祖’,元婴初期,老巢在西漠枯骨崖。老婆子欠你一回——以后要人帮忙,派这傻小子来找我。”
灯焰恢复正常,影烛挠挠头,咧嘴笑:“婆婆说完了。那……我先撤了?”
陈源看着他:“你婆婆叫什么?”
影烛眨眨眼,没答。他托着灯,蹦蹦跳跳跑回岩石上,蹲下,又对着灯嘀嘀咕咕起来。
影烛刚走,柳莺儿就从树影里钻出来。
她低着头,走到陈源面前,从背后拿出一个粗陶盆,双手捧着递过来。
“给。”
陈源低头看。陶盆里装着黑乎乎的土,土里埋着三截净尘藤嫩枝,切口斜向下,两片叶芽都还嫩绿着。
“种活了。”柳莺儿声音很小,“两株活了,一株没活。我……我按你教的方法种的。”
陈源接过盆,看了看那两株嫩藤。确实活了,根须已经开始往外探。
“养得不错。”他把盆还给她,“回去记得每天浇一次灵露,别浇多。”
柳莺儿接过盆,抱在怀里,没走。
陈源等了三息:“还有事?”
柳莺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骨先生说,你值钱了。”
“什么?”
“他说,昨天你帮那女的挡魂契那手,值大价钱。”柳莺儿攥着陶盆边缘,“他还说,以后你的消息,能卖更高价。”
白芷走过来,站到陈源身边。
柳莺儿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我不是来刺探消息的。我就是……跟你说一声。骨先生那人,看着温和,心里算盘打得精。你以后跟他打交道,多留个心眼。”
陈源看着她。
她穿着那身旧衣裳,披帛褪了色,鬓边空空荡荡,那朵旧绢花不知道塞哪去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问。
柳莺儿没答。她把陶盆抱紧,转身就跑。
跑了几步,又停下,背对着他喊了一句:
“下次我来,带两盆!”
然后钻进树影里,不见了。
裂云从陈源肩上探出脑袋:“这丫头,属兔子的吧?跑这么快。”
白芷看着柳莺儿消失的方向,轻声说:“她不一样了。”
陈源点头。
中午,古河把所有人叫到清心亭。
他手里拿着一卷东西,摊在石桌上。是张地图,边角烧焦,但还能看清上面的标记。
“枯骨崖。”他指着地图上一个红点,“魂冥老祖的老巢。元婴初期,座下七个金丹,筑基一大堆。”
林焕脸色发白:“古殿主,您这是……要咱们打过去?”
“打个屁。”古河翻个白眼,“就你们这点人,送菜都不够。”
他看向陈源:“我意思是,那老东西记仇。你现在把他得罪了,他不会亲自来杀你——元婴老祖没那么闲。但他会派人来,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十次。”
陈源没说话。
“你守得住吗?”古河问。
陈源想了想,摇头:“守不住。”
“那怎么办?”
陈源看向天星,看向那些被铁鸦咒过的、正在慢慢恢复的星尘藤,看向岛外那些潜伏在暗处的影子。
“赌一把。”他说。
“赌什么?”
“赌他们不敢一起上。”陈源指着对岸,“这些人,有来抢东西的,有来看热闹的,有来还人情的,有来踩点的。他们不是一伙的,互相还提防着。”
他顿了顿:“只要我让他们觉得,谁先动手谁吃亏,就能拖。”
“拖到什么时候?”
“拖到蒋长老说的援军到。拖到你们五毒谷厌胜宗那些老怪物坐不住。”陈源看向古河,“拖到那老东西派来的人,在这些人眼皮底下不敢动手。”
古河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你这小子,比我想的阴。”
陈源没反驳。
裂云在旁边嘀咕:“这哪是种田的,这是种心眼子的。”
晚上,无影来了。
他站在岛边,腰悬十七枚铜铃,皂色劲装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没踏进岛半步,只是站在水边,看着陈源。
陈源走过去。
两人隔着三丈水,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无影开口:“你昨天那手,我看见了。”
陈源没接话。
“把那丫头身上的魂契挪自己身上——这手,我做不到。”无影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但我知道代价。”
他顿了顿:“你知道那东西挪过来之后,会一直跟着你吗?”
“知道。”
“你知道它随时可能被那老怪物激活,让你变成傀儡吗?”
“知道。”
“你知道就算不激活,它也会慢慢腐蚀你的魂魄,让你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吗?”
陈源沉默了一息:“现在知道了。”
无影看着他。
腰间的第十七枚铜铃,忽然轻轻响了一声。
他低头,看着那枚最旧、最小的铜铃,声音低了下去:“小桃说,你是个傻子。”
陈源挑眉。
“她说,这年头还有这种傻子,难得。”无影抬起头,“她还说,让我帮你一次。”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漆黑的玉符,抛给陈源。
“魂契压制符。幽魂教那位老婆婆给的,托我转交。戴在身上,能压那东西三个月。”
陈源接住,玉符入手冰凉。
“替我谢过婆婆。”
“要谢自己谢。”无影转身,“那老婆婆说了,她等着你来还人情。”
他走出几步,又停下,没回头:
“小桃还说,你这种人,活不长。但活着的每一天,都比那些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有意思。”
然后他走进夜色,十七枚铜铃轻响,渐渐远去。
陈源站在原地,攥着那枚玉符。
裂云飞过来落他肩上:“那铃铛里,有小桃?”
“嗯。”
“活人还是死人?”
陈源没答。
裂云也不问了。它把脑袋埋进翅膀里,嘟囔了一句:“这地方,怪人真多。”
陈源回到天星旁边,把玉符戴在脖子上。
凉意从胸口渗进去,那根一直隐隐作痛的“弦”,果然松了一分。
他靠着藤架坐下,看着天星。
白芷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抱着剑,没说话。
过了很久,陈源忽然开口:“师妹,你说我是不是有病?”
“什么?”
“帮柳轻音挡魂契。”他指着自己胸口,“这东西以后会要我的命。那老怪物迟早找上门。我图什么?”
白芷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你做这些事的时候,跟你种田的时候一样——眼睛是亮的。”
陈源愣住。
白芷继续说:“在棚户区的时候,你帮李姐开铺子,帮周明弄草环,帮老赵头种田。那些事,也没好处。但你就是做了。”
她看着湖面,声音很轻:
“我师父以前说,有些人天生就这样。看着精明,算得精,可该傻的时候,比谁都傻。”
陈源沉默了。
远处,影烛蹲在岩石上,对着铜灯嘀咕:“婆婆,他把玉符戴上了。”
灯焰轻轻跳了跳。
“您说他会来还人情吗?”
灯焰又跳了跳。
影烛咧嘴笑了:“您说他有意思?我也觉得。比那些老怪物有意思多了。”
东边,晨光开始泛起。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陈源站起来,看着那些重新挺起枝叶的星尘藤,看着岛外那些还在潜伏的影子,看着天边慢慢亮起来的光。
他把胸口的玉符按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