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皆骇然。掌门沉吟再三,终下决断:此物虽凶,却蕴含无尽死气,若能炼化,必可助宗门再进一步。遂命弟子布阵,以《枯骨真经》秘法,尝试炼化那残骸。”
陈源看到这里,手不由得握紧了卷轴。
裂云也屏住了呼吸。
“初时一切顺利。那残骸中的死气源源不断被抽出,炼化成精纯的怨灵之气,供众弟子修炼。短短三年,宗门便有三人破丹成婴——虽然只是假婴境界,却也足以震慑四方。”
“然祸根自此埋下。”
“那残骸虽死,怨念犹存。我等每日抽取其死气,那怨念便每日侵蚀我等心神。初时尚不明显,只觉偶尔心烦意乱,脾气暴躁。三年之后,已有弟子出现幻觉,夜半狂呼‘它来了’‘它在看我’,形同疯魔。”
“掌门察觉不对,下令停止炼化。但为时已晚——那残骸中的东西,已经醒了。”
陈源的心猛地一沉。
“天元历四千七百零五年,秋。那物第一次暴动。”
“那一夜,地动山摇,深渊之下传来震天怒吼,整座枯骨门都在颤抖。我等拼尽全力维持封印,却见那物的一截触须破土而出,横扫宗门,当场碾碎弟子十七人,筑基以上三人。”
“掌门亲自出手,以天星碎片镇压,苦战七日夜,终将那物逼回地底。然宗门元气大伤,七位金丹陨落三人,剩余四人皆重伤。筑基弟子折损过半。”
裂云忍不住开口:“那天星碎片是什么?”
陈源指了指自己掌心那道五色印记:“就是这个。”
裂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枯骨门也有一块天星碎片?”
“嗯。”陈源继续往下看,“枯骨门这块碎片,是祖师从天目宗带出来的,一直作为镇宗之宝供奉在主殿。平时没什么用,但对付这种邪祟之物,却有奇效。”
后面的记载越来越潦草,字迹也越来越凌乱,显然写到这里时,那位枯荣子的心神已经濒临崩溃。
“此后五十年,那物又暴动三次。每一次都被天星碎片镇压回去,但每一次宗门都要付出惨重代价。最后一位金丹也陨落了,筑基只剩七人,炼气弟子不足五十。整个枯骨门,已是强弩之末。”
“天元历四千七百五十五年,冬。掌门自知时日无多,召剩余弟子至密室,言:那物封印已无法长久,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吾将以毕生修为催动天星碎片,发动‘镇脉大阵’,将整个宗门连同那物一起封入地底。尔等速速离去,另寻生路。”
“众弟子痛哭,皆愿与宗门共存亡。掌门怒斥:尔等留下何用?送死吗?速去!这是命令!”
“是夜,掌门独坐主殿,持天星碎片,发动大阵。那一夜,地动山摇,整座枯骨门缓缓下沉,一点一点没入地底。我等跪在山门外,眼睁睁看着宗门沉入深渊,哭声震天。”
“第二日天明,枯骨门已彻底消失。原址只留下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裂痕中不断涌出灰黑色的雾气,雾气所过之处,草木枯萎,生灵涂炭。”
“我等幸存弟子本想在此守候,却因那雾气侵蚀,不得不一再后退。最后,只剩下我一人,独自守在这片废墟的边缘,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今日,余亦感大限将至。回首往事,恍如一梦。枯骨门兴于‘生死转化’,亦亡于‘生死转化’。那物吞我宗门,我宗门亦曾试图吞它——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唯愿后世若有缘人至此,能谨记此训:生死之道,可参不可贪;阴阳之变,可悟不可执。一念之差,便是万丈深渊。”
“天元历四千七百九十二年,春。枯荣子绝笔。”
陈源合上卷轴,久久没有说话。
裂云也沉默了。
殿外,阳光渐渐西斜,投进来的光影一寸一寸移动,最后落在陈源脚边,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很久,裂云才小声问:“那个‘地底之物’……就是之前在坠龙渊下面那个?”
陈源点点头:“应该是。”
“它还没死?”
“没有。只是被封印了。”
裂云倒吸一口凉气:“那咱们现在踩的地方,不就是封印上面?”
陈源又点点头。
裂云那撮刚立起来没多久的翎羽又塌了下去:“你……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有用吗?”陈源把卷轴收好,站起来,“咱们来都来了,还能转身就跑?”
裂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陈源走到殿门口,看向枯骨殿深处那个方向。
那里,那点微弱的五色光芒还在若隐若现地闪烁着。
“那块碎片……”他轻声说,“应该就是当年掌门用来发动大阵的那块。大阵启动后,碎片耗尽本源,灵性大损,一直留在地底。”
裂云跟过来,也看向那个方向:“那它现在是在叫你?”
“不知道。”陈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道五色印记微微发烫,“但它确实在回应我。”
裂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陈源,你说那个‘缘人’……会是你吗?”
陈源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点忽明忽暗的五色光芒,忽然想起枯荣子最后写的那句话:
“能执天星者,便是缘人。”
他握紧拳头,那道印记烫得更厉害了。
“走吧。”他轻声说,“去看看。”
裂云点点头,跳上他的肩膀。
那撮秃了的尾羽在风中晃了晃,但它没有再抱怨。
因为从那个方向,一缕极淡的檀香味正飘过来。
和之前一模一样。
第157章 地宫入口
《枯骨门见闻录》的最后几页,枯荣子用颤抖的笔迹画了一张简陋的地图,地图上标注了主殿的位置,以及主殿后方一处被特意圈起来的地方——旁边用小字写着“地宫入口,慎入”。
陈源把那张地图看了不下十遍,直到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才收起卷轴,带着裂云穿过偏殿后门,沿着一条荒草丛生的小径向主殿后方摸去。
这条小径显然多年无人行走,那些半人高的枯草长得密密麻麻,几乎把路面完全遮住,陈源不得不一边走一边用短剑开路,那些草叶的边缘锋利得很,稍不留神就在手背上划出一道细小的口子。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终于开阔起来。
那是一处方圆十丈左右的空地,地面铺着的青石板比前庭广场保存得完整些,只是缝隙里同样长满了荒草。空地正中央,一口古井静静矗立着。
井口用整块青石雕成,呈八角形,每一面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的刻痕极深,线条繁复,即使经过了不知多少年的风吹雨打,依然清晰可辨。
陈源走近几步,仔细观察那些符文——不是常见的封印符文,更像是某种镇压邪祟的古禁制,和之前在青铜门上遇到的有几分相似,但更加古老,更加复杂。
裂云从他肩上跳下来,探头往井里看了一眼,立刻把脑袋缩回来,那撮刚长出一小截的翎羽又塌了下去:“他娘的……这井到底有多深?我怎么感觉看一眼就要掉进去?”
陈源没有回答,他蹲在井边,盯着井口涌出的雾气出神。
那些雾气比之前在任何地方遇到的都要浓,浓得几乎凝成实质,灰黑色的气流从井底源源不断地涌上来,贴着井壁旋转上升,最后在半空中散开,融入周围稀薄的秽气之中。
雾气翻涌时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喘息。
“这秽气的浓度……”陈源轻声说,“比裂隙那边至少浓了三倍。”
裂云咽了口唾沫:“那咱们还下去?”
陈源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绕着井口走了一圈,仔细观察那些符文。
符文的排列很有规律,从井口向下延伸,每一圈都是一层完整的封印阵。粗略数了数,至少有十几层。
但最上面几层的符文已经磨损得厉害,有些地方甚至完全消失了,只剩下浅浅的刻痕。
“封印失效了。”陈源指着那些磨损的符文,“至少最上面三层已经没用了。下面的估计也撑不了多久。”
裂云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怎么办?就这么下去?”
“先试试能不能净化一下井口的秽气。”陈源伸出右手,掌心对准井口,那道五色印记微微亮起。
《万物生灭诀》中灰黑星辰的力量缓缓涌出,像一张无形的网,罩向那些翻涌的秽气。
灰黑色的雾气遇到那股力量,立刻像是被火烧到了一样,剧烈翻腾起来,发出更响的“嘶嘶”声。
一缕缕雾气被强行从气团中剥离出来,在灰黑星辰的牵引下汇聚成一团,然后被一点一点压缩、净化,最后化作青烟消散。
但效果并不理想。
那些秽气的浓度太高,量太大,陈源净化的速度根本赶不上它们涌出的速度。
一炷香的功夫下来,井口的雾气只淡了一点点,而陈源已经额头见汗,体内的灵力消耗了近三成。
“不行。”他收回手,喘了口气,“这样净化下去,我灵力耗尽了也净不完。”
“那怎么办?”裂云急了,“总不能就这么下去吧?这浓度,辟秽符都撑不了多久!”
陈源正要说话,忽然感觉到掌心那道五色印记猛地一烫!
这一次不是之前那种温热的烫,也不是战斗中那种灼烧的烫,而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的剧痛!那股痛意顺着手臂直冲识海,震得他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进井里!
“陈源!”裂云惊叫,一把抓住他的衣襟把他拽了回来。
陈源踉跄后退几步,死死盯着自己的右手——那道印记正在疯狂闪烁,五色光芒忽明忽暗,里面那张模糊的脸扭曲着,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怎么了?!”裂云的声音都变了。
陈源咬着牙,抬头看向井口。
那些翻涌的秽气,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动了,旋转的速度骤然加快,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升起——
先是两根惨白的手指,扒住了井沿。
然后是整只手——不,是整条手臂,枯瘦如柴,皮肤呈灰白色,上面布满细密的黑色纹路,像血管一样遍布整条手臂。
接着是一颗头颅,从井口探了出来。
那是一颗人的头颅,但早已没有了活人的气息。皮肤干瘪地贴在骨头上,眼眶深陷,里面没有眼珠,只有两团幽绿色的火焰在跳动。嘴巴大张着,露出参差不齐的黑黄色牙齿,牙齿缝隙里还塞着一些腐烂的碎肉。
“这他娘的是什么玩意儿?!”裂云吓得羽毛炸开。
陈源没有回答,他死死盯着那颗头颅,盯着它慢慢从井口爬出来——然后是肩膀、胸膛、腰腹、双腿。
那是一具尸体。
或者说,是一具被炼制成傀儡的尸体。
它穿着枯骨门弟子的袍服,袍服早已破烂不堪,但还能看出当年的样式。腰间挂着一枚令牌,令牌上刻着“枯骨门·内门”几个字。它的动作僵硬而缓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阴冷杀意,让人不寒而栗。
第一具之后,是第二具。
第二具之后,是第三具。
三具枯骨傀儡从井口爬出,呈扇形散开,把陈源和裂云围在中间。它们的眼眶里都跳动着那种幽绿色的火焰,三双火焰同时盯着两人,像是三头饿狼盯上了猎物。
“这他娘的……是守门的?”裂云的声音发颤。
陈源深吸一口气,手按在剑柄上:“是禁制。我刚才用天星印记净化秽气,触动了残留的封印,把它们唤醒了。”
“那怎么办?打?”
“打。”陈源抽出短剑,“但它们已经死了,没有生命,我的灰黑星辰吸不了它们。”
“那用什么?”
陈源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三具傀儡身上,快速分析着它们的动作规律和可能的弱点。
第一具傀儡动了。
它猛地扑向陈源,速度快得惊人,完全不像刚才爬出来时那么迟缓!那双枯瘦的手爪直取陈源咽喉,指甲漆黑如墨,显然淬着剧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