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听懂了,眼睛也亮了:“周兄的意思是,让姓陈的去查那案子?”
周贵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刘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那“嗒、嗒”的声音在寂静的密室里格外清晰。
敲了七下,他停下来,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枯骨崖,”他轻声说,“姓陈的半个月后就要去赴魂冥老祖的约。那老怪物给他定的期限,正好是半个月后。要是再加上查案的任务……”
钱通一拍大腿:“那他就非去不可了!不去,就是畏战不前,凌霄殿可以弹劾他;去了,十死无生!”
李泰也笑了:“高,实在是高。周长老这招借刀杀人,比咱们自己动手干净多了。”
刘诚看向周贵:“周兄,替我谢过周长老。等姓陈的死了,我刘诚必有重谢。”
周贵放下茶盏,站起来,拍了拍那身灰扑扑的袍子。
“话我带到了。怎么做,你们自己掂量。”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没回头,“周长老说了,那小子邪门得很,让他死在枯骨崖最好。要是他命大活着回来——”
他顿了顿。
“那就让他死在回来的路上。”
铁门打开又关上,周贵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密室里只剩下刘诚、李泰和钱通三人。
油灯的火焰跳动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而诡异。
李泰看向刘诚:“刘哥,那小子已经接了西山任务,咱们怎么把枯骨崖的案子塞给他?”
刘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茶早已凉透,他却喝得津津有味。
“西山任务?”他放下茶盏,嘴角带着一丝冷笑,“我明天就让人把那任务撤了。”
钱通一愣:“撤了?可他明明已经——”
“接了可以撤,撤了可以重新安排。况且陈源他也认为不公平。”刘诚打断他,那双三角眼里闪着精明的光,“宗门规矩,执事堂有权根据实际情况调整任务分配。我说西山那边妖王突然暴动,筑基初期去了就是送死,不适合新人历练——谁能说个不字?”
李泰恍然大悟:“然后咱们再把枯骨崖的案子送过去?”
刘诚点了点头,笑容更深了:“万法殿的案子,名正言顺。他要是推脱,就是畏战不前;他要是接下,半个月后就得去枯骨崖送死。无论怎么选,他都得死。”
钱通竖起大拇指:“刘哥这招高!那咱们明天就去办?”
刘诚站起来,走到那扇唯一的铁门前,推开一条缝,看了看外面。
夜色深沉,四下无人。
他回过头,对那两人说:“明天一早,把西山任务撤了。下午,把枯骨崖的案子送到药谷去。记住,要按规矩来——文书、印章、期限,一样都不能少。”
李泰和钱通同时点头。
刘诚推开铁门,走了出去。
身后,那两盏油灯的火焰跳了跳,终于熄灭。
陈源蹲在七十三号地的田埂上,看着眼前那株刚种下的清心草,一动不动。
他已经蹲了整整一个时辰。
周明躺在不远处的草棚里养伤,肋骨接好了,但还得躺几天。他睡着了,呼吸平稳,偶尔嘟囔几句梦话。
陈源的目光落在那株清心草上,但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三天前,周明被打那晚,他在周明昏迷的时候,做了一件事。
他把右手按在周明额头上,催动了《万物生灭诀》中的翠绿星辰——不是疗伤,是“聆听”。
那是他筑基后新领悟的能力。翠绿星辰的“生长法则”不仅能滋养灵植,还能与生灵体内的“生命本源”产生共鸣。当生灵极度虚弱、意识涣散时,这种共鸣会格外清晰。
周明那时候半只脚踩在鬼门关上,意识模糊得像一团乱麻。但就在那团乱麻里,陈源“听”到了几段破碎的画面——
画面一:三个黑影站在暗处,低声商议着什么。其中一个脸上有道疤,一个声音沙哑,一个手上戴着铁戒指。
画面二:疤脸说:“刘哥吩咐了,给姓陈的那小子一个警告。打他身边那个跟班,让他知道疼。”
画面三:沙哑嗓子说:“打完了怎么说?”
画面四:铁戒指说:“就说让他少管闲事。别多嘴,打完就走。”
画面五:三人蒙上面,消失在夜色里。
这些画面断断续续,模糊不清,但足够陈源知道一件事——
指使那三人的,是刘诚。
陈源收回思绪,
“刘诚。”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裂云歪着脑袋看他:“嘀咕什么呢?”
这时,执事堂的人就到了药谷。
来的还是上次那个送调令的杂役弟子,还是那副低着头、不敢看人的模样。他把一份新的文书双手递给陈源,然后一溜烟跑了,活像身后有鬼在追。
陈源站在草屋门口,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纸。
纸上盖着执事堂的朱红大印,写着几行字:
“内门弟子陈源,筑基初期,按宗门规制,现委派以下任务:
追查万法殿叛逃弟子周远下落。该弟子二十年前于枯骨崖附近失踪,至今生死不明。命你于十五日内前往枯骨崖一带,查明其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任务期限:十五日。贡献点:一千二百。
备注:此前委派的西山妖兽群清理任务,因妖王暴动、风险过高,暂缓执行。待你归来后再作安排。”
陈源看完,把那张纸折起来,揣进怀里。
他沉默了三息,然后折起来,揣进怀里。
裂云从他肩上探出脑袋,那撮秃尾翘了翘:“写的什么?”
陈源没说话,转身朝药王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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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河的丹房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怪味儿。
今天这味儿是腥的,腥得裂云一进门就连打三个喷嚏,那撮刚长出来的尾羽都炸了起来。
“我操!这什么味儿?!”它扑腾着翅膀,眼泪都快出来了。
古河蹲在丹炉前,头也不回:“龙涎香。真货,指甲盖大一块能换一百灵石。就是没处理过,腥了点。”
裂云眼泪汪汪地看向陈源,陈源没理它,在古河旁边蹲下,把那份调令递过去。
古河瞥了一眼,手里的动作忽然停了。
他盯着那几行字,盯了三息,然后抬起头,看着陈源。
“十五天后?”
陈源点头。
古河把调令往地上一摔,霍地站起来,在丹房里来回踱步,那乱糟糟的头发都炸了起来。
“刘诚那王八蛋!他这是要你死!枯骨崖什么情况你不知道?魂冥老祖的地盘,元婴期老怪!半个月后去,那是让你送死!”
陈源蹲在那儿,看着他那副暴跳如雷的样子,忽然问:“古殿主,万法殿那个叛逃弟子的案子,是真的吗?”
古河脚步一顿,转头瞪他:“你还有心思管这个?!”
“我问你,是真的吗?”
古河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平静得像深潭的眼睛,忽然泄了气。他一屁股在丹炉旁边坐下,从怀里掏出烟杆,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真的。”他吐出一口白烟,“二十年前的事了。那弟子叫周远,筑基中期,是周镇岳那一脉的人。不知道犯了什么事,忽然叛逃。周镇岳派人追,追到枯骨崖附近,人就没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把烟杆在丹炉边上磕了磕:“后来有人传,说是被魂冥老祖抓去炼魂了。也有人说他早就死了,被妖兽吃了。反正没人敢去查。”
陈源点点头。
古河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你小子想干什么?”
陈源把那份被摔在地上的调令捡起来,折好,揣进怀里。
“半个月后,我去枯骨崖。”
古河愣了一息,然后“嗤”了一声:“你真去?那是送死!”
“我本来就要去。”陈源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午后的阳光,“一个月后,是魂冥老祖的约。现在提前到半个月后,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别。”
古河盯着他的背影,盯了三息,忽然叹了口气。
“行,你爱去就去。”他把烟杆往腰里一别,“老夫也帮你一把。万法殿那边,我去透个风,就说你已经接下这个任务,半个月后出发。让他们安心等着。”
陈源转过身,看着他。
丹房里的光线很暗,古河站在那片昏黄的光晕里,邋遢的灰袍上沾满了各色药渍,乱糟糟的头发堆在脑袋上,整个人看着活像一个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老乞丐。
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陈源很少看到的东西。
“古殿主,”他忽然问,“你为什么这么帮我?是不是想对我有什么图谋?哈哈”
古河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
“老夫说过,看好你。”他叼着烟杆,眯着眼,“你小子命硬,心也硬,但该软的时候能软。这种人,活得久。搞不好,我还能研究研究。”
陈源看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古河看得分明——那里面没有嘲讽,也没有感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笃定。
“等我回来,”陈源说,“给你带枯骨崖的特产。”
古河翻了个白眼:“滚蛋。”
陈源转身走出丹房,裂云连忙跟上去,那撮秃尾翘得老高。
身后传来古河的声音:“小子!活着回来!”
陈源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万法殿的藏经阁里,周镇岳坐在那张紫檀木椅上,手里拿着一卷古籍,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周贵站在他面前,垂着手,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禀报了一遍。
周镇岳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真接了?”他问。
周贵点头:“古河那边传出来的消息,说陈源已经同意,半个月后出发去枯骨崖。”
周镇岳把那卷古籍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已经降临,万法殿的飞檐在月光下投下深沉的剪影。远处药谷方向,隐隐能看见几点灯火,那是药王殿和丹霞殿的方向。
“枯骨崖,”他轻声说,“魂冥老祖的地盘。筑基初期进去,十死无生。”
周贵没说话。
周镇岳转过身,看着自己这个心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