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活。”
柳莺儿愣住了。
周明端着一锅热粥从远处跑来,跑得太急,差点被脚下的净尘藤绊倒。他一边稳住身形一边喊:“来了来了!粥还热着!陈大哥呢?裂云大哥呢?”
话音刚落,裂云扑腾着飞过来,落在石桌上,那秃尾翘得老高。
“陈源在后面!快给本座盛一碗!本座饿得羽毛都要掉了!”
周明看了一眼它那已经秃得差不多的尾巴,默默把“羽毛要掉了”这句话从脑子里删掉,盛了一碗粥递过去。
裂云低头就要喝,被陈源一把拎起来放到旁边。
“先别喝。”陈源在石桌边坐下,目光扫过众人,“我识海里那棵树,有动静了。”
林焕和方锐从岛的另一头跑过来,两人身上都沾着露水和泥土,显然是刚从灵田那边赶回来。
林焕喘着气问:“什么动静?我们在东边也感觉到了,灵气忽然暴涨,那些刚种下的清心草疯长了一截!”
柳轻音跟在他们身后,脸色有些白,但眼睛亮得惊人。她在陈源对面坐下,额头上那道暗红纹路微微闪烁。
“陈大哥,”她开口,声音轻轻的,“我刚才用传承感应了一下——这座岛,正在‘进化’。”
裂云那秃尾翘了翘:“进化?岛还能进化?变成会跑的岛?”
柳轻音摇头:“不是那种进化。是……”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是整座岛的灵脉,正在和长生藤、天星碎片共鸣。它们要形成一个整体了。”
陈源看着她,没说话。
白芷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她说得对。净莲灯刚才也感应到了——有一股很古老的力量,正在从湖底苏醒。”
陈源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道五色印记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了,但此刻,正在微微发烫。
不是之前那种灼烧的烫,而是一种温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跳动的烫。
他闭上眼,意识再次沉入识海。
万象树苗已经长到了七尺高,树干粗壮,枝叶繁茂。树梢上那颗琉璃果子,裂缝又扩大了一分,银白色的光芒源源不断地从裂缝里涌出,在树苗周围凝聚成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轮廓。
那个轮廓——像一个人。
很模糊,看不清五官,但陈源知道它在“看”着他。
一道陌生的意念,传入识海:
“谢谢你……让我活过来……”
陈源睁开眼。
亭子里所有人都盯着他。
裂云凑过来,那秃尾晃了晃:“陈源,你刚才脸色变了三回,是不是又要突破?本座才刚习惯你筑基中期,你可别又跌回去!”
陈源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粥,喝了一口。
“不是突破。”他放下碗,“是我识海里那棵树,要活了。”
裂云眨眨眼:“你识海里还有树?那你怎么吃饭?不会噎着吗?”
陈源:“……”
周明在旁边噗地笑出声,被裂云瞪了一眼,连忙捂住嘴。
喝完粥,陈源把所有人召集到湖边。
“接下来三天,有大活。”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连夜画好的阵图,摊开在众人面前。
那阵图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和节点,看着跟一张蜘蛛精的族谱似的。裂云只看了一眼就觉得眼睛疼,连忙把脑袋扭开。
林焕凑近看了半天,挠头:“陈大哥,这是……阵法?”
“周天星斗大阵。”陈源指着图上的节点,“以长生藤为阵眼,以天星碎片为阵枢,以三百株净尘藤为外围阵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二期改造计划。”
方锐愣住:“二期?咱们什么时候搞过一期?”
“之前那三株星尘藤算一期。”
方锐:“……”
柳轻音轻轻笑了一声。
白芷看着那张阵图,问:“需要做什么?”
陈源指着图上一个个红点:“三百株净尘藤,要种满湖岸一圈。每株间隔三丈,挖坑三尺深,掺入腐叶土和灵泉水。”
他又指向绿点:“长生藤要分株。从主藤上切下三十根侧枝,每根保留三片叶子,种在阵眼周围。”
最后指向那些密密麻麻的黄点:“这些是监测节点。用金线草的种子,每处埋三颗,激活后用它们感应灵气流动。”
裂云听完,那秃尾翘了翘:“就这?种三百株草?切三十根枝?埋几颗种子?这也算大活?”
陈源看了它一眼:“你负责高空巡查。有任何人靠近,立刻报信。”
裂云的尾翘得更高了:“这个好!本座擅长!”
周明小声嘀咕:“擅长什么?擅长偷懒吗?”
裂云耳朵尖,听见了,怒道:“你说什么?!”
周明连忙缩到陈源身后:“没、没什么……”
说干就干。
林焕和方锐扛着锄头去湖岸挖坑,柳轻音蹲在旁边记录每株净尘藤的生长数据。
白芷抱着净莲灯站在阵眼位置,那灯芯处的火焰跳得越来越快,像是在给整座岛把脉。
柳莺儿负责运送腐叶土。她用风灵根把一袋袋土从仓库那边“吹”过来,速度快得惊人,连裂云都看呆了。
“这丫头,三天前还只会蹲在角落里发抖,现在都敢用灵根干活了。”裂云蹲在陈源肩上嘀咕,“本座那身毛要是能长得这么快就好了。”
陈源没理它,蹲在长生藤旁边,拿着一把玉刀,小心翼翼地切下一根侧枝。
那侧枝只有筷子粗细,叶片嫩绿,断口处渗出几滴透明的汁液。他把侧枝插进准备好的陶盆里,浇上灵泉水,然后用翠绿星辰的力量轻轻滋养。
三息后,那侧枝底部冒出了几根细小的根须。
成了。
陈源把那盆分株放到旁边,继续切下一根。
一连切了十根,他才停下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陈大哥。”柳莺儿不知什么时候飞到他身边,落下来,那对翅膀慢慢收拢,“我能问个问题吗?”
陈源头也没回:“问。”
“那个‘周天星斗大阵’……是什么?”柳莺儿小声说,“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陈源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上古天目宗的阵法,用灵植代替阵旗,用灵气代替灵力,让整片土地变成一个活的循环系统。”
柳莺儿眨眨眼:“活的?”
“嗯。”陈源指着湖岸那些正在被种下的净尘藤,“等这些藤长起来,它们的根须会在地下连成一张网。网会吸收地脉灵气,输送给长生藤。长生藤再把灵气提纯,输送给天星碎片。天星碎片——”
他顿了顿,看向湖心那颗还在发光的五色珠子:“它会和长生藤共鸣,把整个岛的灵气循环激活。到时候,我识海里那棵树,就能吸收这些灵气,结出一颗‘万象道果’。”
柳莺儿听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好复杂……”
陈源笑了笑:“种地本来就是复杂的活。”
裂云在旁边嘀咕:“种地复杂个屁,本座看就是你把简单的事搞复杂了。”
陈源没理它。
周明从远处跑过来,手里捧着一把刚挖出来的金线草种子:“陈大哥!这些种子要埋哪儿?”
陈源指了指湖岸那圈刚种好的净尘藤旁边:“每株藤旁边埋三颗。深度半尺,盖上土,浇半勺灵泉水。”
周明点头,又跑远了。
裂云蹲在陈源肩上,看着这一群人忙忙碌碌,忽然有点感慨。
它活了八百年,见过无数修士。有的在洞府里闭关几百年不出来,有的整天到处跑找机缘,有的为了突破不择手段杀人夺宝。
但像陈源这种,整天蹲在湖边种地的,还真没见过。
枯骨崖那老怪物,它亲眼看见陈源一剑斩下去。那一剑的威势,裂云这辈子都忘不了。五色光华冲天而起,连那根十丈高的石柱都被劈出一道裂痕。
它当时以为,陈源这下要起飞了。
结果回来第三天,这人就蹲在湖边种藤。
裂云实在没忍住,问:“陈源,你就不着急吗?”
陈源头也没回:“急什么?”
“急什么?”裂云急了,“你那一剑砍了元婴老怪!虽然修为跌了,但那战绩说出去,整个南荒都得抖三抖!你应该去收小弟、建势力、当老大!窝在这儿种地算怎么回事?”
陈源停下手中的活,转头看着它,看了三息。
然后他说:“你看我这岛,怎么样?”
裂云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星坠湖,湖水清澈见底,湖面飘着银蓝色的雾气。湖岸一圈净尘藤正在抽新芽,叶片翠绿。长生藤立在岛中央,银色的花苞微微发光,和湖心的天星交相辉映。
远处,周明正蹲在地上埋种子,林焕和方锐扛着锄头,柳轻音在记录数据,白芷抱着净莲灯站在那儿,灯芯的火焰跳得正欢。
裂云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
陈源转回头,继续切他的藤。
“小弟会跑,势力会散,地盘会丢。但地不会。”他语气平静,“地种好了,灵气就浓了。灵气浓了,人就留住了。人留住了——”
他顿了顿。
“什么都有了。”
裂云沉默了。
过了很久,它小声说:“本座怎么觉得你说得有点道理?”
陈源笑了笑,没说话。
夜幕降临时,三百株净尘藤种完了。
周明累得直接躺在湖边,大口喘气:“不行了不行了……我这辈子再也不想种地了……”
林焕和方锐也好不到哪去,两人靠在一块大石头上,腿都在抖。
柳轻音蹲在长生藤旁边,翻开那个小本本,借着月光记录最后一组数据。
柳莺儿坐在清心亭里,那对翅膀彻底收了回去,整个人软成一团。
只有白芷还站着,抱着净莲灯,盯着湖面。
灯芯处的火焰,跳得比白天更快了。
陈源走到她身边,轻声问:“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