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脸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对着看了半天,点头:“就是这儿。情报上说那姓周的叛徒就躲在岛上。”
使钩的那个有些迟疑:“咱们就这么冲进去?那岛上万一有阵法——”
“有个屁的阵法。”疤脸汉子嗤笑一声,“这破地方三个月前还是个荒湖,就一个筑基初期的散修在这儿种地。那姓周的叛徒二十年前就废了,现在撑死练气三层。”
他把砍刀往肩上一扛,大步朝林子外走去:“速战速决,杀了人就走。五十块中品灵石,够咱们吃三年的。”
另外两人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走到林子边缘,使剑的那个忽然停住脚步。
“怎么了?”疤脸回头。
使剑的盯着前面的地面,脸色有些发白:“老大,你看——”
疤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林子外面,原本应该是通往湖边的土路,此刻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翠绿色的藤蔓,密密麻麻地铺在地上,足有三丈宽,把那片区域封得严严实实。
那些藤蔓只有手指粗细,叶片肥厚,在暮色中泛着微微的绿光。看起来人畜无害,但使钩的那个刚往前踏了一步,最近的一根藤蔓就猛地抽动了一下,尖端对准了他,像一条蓄势待发的蛇。
“阵法。”疤脸汉子的脸色沉了下来,“那小子布了阵。”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沙沙声。
三人同时回头,就看见来时的路——那条他们刚走过的林间小径——此刻也被藤蔓封死了。那些藤蔓从地底钻出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交织,眨眼间就织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绿墙。
“他妈的,被包围了!”使剑的那个拔剑就要砍。
“别动!”疤脸一把按住他,“这些东西有问题,你看——”
他指着最近的那根藤蔓,叶尖上正渗出几滴透明的液体,液体滴在地上,“嗤”的一声冒起白烟,地面被蚀出一个指甲盖大的小坑。
毒藤。
三个练气后期的杀手,背靠背站着,盯着周围那些缓缓蠕动的藤蔓,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老大,怎么办?”使钩的声音都在发抖。
疤脸咬咬牙:“冲!往湖边冲!只要冲到那小子面前,抓了他当人质——”
话音未落,那些藤蔓忽然停了。
不是慢慢停下,是齐刷刷地停住,像被按了暂停键的电影。然后,它们缓缓向两边分开,露出了一条笔直的通道。
通道尽头,一个人影正慢悠悠地走过来。
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精瘦的小臂。肩上蹲着一只秃尾巴鸟,那鸟正用一双绿豆眼盯着他们,眼神里满是“待会儿能不能让本座也打两下”的期待。
陈源走到三丈外,停下脚步,看着那三个脸色惨白的杀手。
筑基中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那股威压如山如海,当头压下来的时候,三个练气后期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起来。使剑的那个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使钩的那个扶着旁边的树才勉强站住;疤脸汉子咬着牙想往前冲,刚迈出一步,就被威压压得单膝跪地,膝盖磕在石头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裂云那秃尾翘得老高,得意洋洋地开口:“就这?练气后期?本座还以为能打一场呢,结果连威压都扛不住。”
陈源没理它,走到疤脸面前,蹲下,和他平视。
“谁派你们来的?”
疤脸咬着牙,不说话。
陈源也没追问,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株感应草,放在疤脸面前。
那株草一接触到疤脸的气息,叶尖的露珠立刻亮了起来,光芒指向一个方向——执事堂的方向。
疤脸的脸色变了。
陈源把那株草收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回去告诉刘诚,”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三天后,我亲自去执事堂喝茶。”
疤脸愣住了。
裂云也愣住了。
那撮秃尾翘了又塌,塌了又翘,最后憋出一句话:“就这?不杀?”
陈源头也没回,转身朝湖心岛走去。
身后,那些藤蔓重新合拢,封死了三个杀手的退路。
三个杀手被林焕和方锐押到岛边一处空地上,用净尘藤捆得结结实实。那些藤蔓像活蛇一样缠在他们身上,越挣扎越紧,叶尖上的毒液随时准备滴下来。
周远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三丈外,盯着那三个人的脸。
他盯着那个使剑的,盯了三息,忽然开口:“是你。”
使剑的那个浑身一抖,抬起头,看见周远那张瘦得脱相的脸,脸色瞬间惨白。
“你……你还活着?”
周远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是啊,活着。二十年前你们在边界追杀我的时候,我就发誓,一定要活着回来。”
陈源走过来,看了他一眼:“认识?”
周远点头:“十三年前那场魔修暴动,他就在现场。我亲眼看见他和那帮魔修混在一起,给魔修带路,引他们去围攻飞羽宗的分舵。”
使剑的那个疯狂摇头:“你胡说!我没有!我只是路过——”
他的话被白芷打断了。
白芷抱着净莲灯走到他面前,那盏灯悬浮起来,灯芯处的银白火焰骤然暴涨,化作一道光圈把那使剑的整个人罩在里面。
光圈中,使剑的那个惨叫起来,他身上冒出一缕缕黑烟,那些黑烟在光圈中凝聚、成形,最后化作一幅模糊的画面——
画面里,是十三年前的南疆边界。
一群黑衣人正在围攻一处分舵,火光冲天,惨叫声不绝于耳。画面边缘,那个使剑的站在一棵树下,正和另一个黑衣人低声说着什么。黑衣人递给他一个布袋,他接过来,掂了掂,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画面消散。
使剑的那个瘫软在地,浑身都在发抖。
周远盯着他,一字一句:“那个黑衣人是谁?”
使剑的不说话。
白芷把净莲灯往前递了递,那银白色的光芒更亮了。
使剑的终于扛不住,嘶声道:“是……是万法殿的周贵!周长老的心腹!是他让我们干的!说是给魔修带路,事成之后每人一百灵石!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周贵。
周镇岳的心腹。
陈源站在旁边,把那三个字记在心里。
夜深了。
那三个杀手被关进岛边一间临时搭的棚子里,由林焕和方锐轮流看守。周明蹲在棚子外面,手里握着一把从古河那儿要来的“昏睡散”,准备随时往里撒——这是古河教他的,说是“最省事的看守方式”。
裂云蹲在清心亭的屋顶上,盯着那棚子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飞下来,落在陈源肩上。
“陈源,你真不杀他们?”
陈源正坐在亭子里喝茶,闻言头也没抬:“不杀。”
“为什么?”裂云急了,“他们可是来杀人的!还差点杀了周远!要是在本座的老家,这种人直接一口吞了,连骨头都不吐!”
陈源看了它一眼:“然后呢?”
裂云愣住:“然后?然后什么?”
“吞完了,然后呢?”陈源把茶碗放下,语气平静,“消息怎么传回去?刘诚怎么知道他派的人死了?他要是不知道,怎么会有下一步动作?”
裂云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它闷声闷气地说:“本座不懂你们人类这些弯弯绕绕。在本座看来,有仇当场就报了,报完就爽了。”
陈源笑了笑,没说话。
白芷抱着净莲灯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那盏灯的光芒比平时柔和了许多,灯芯处的火焰稳定地跳动着。
“那三个人的魔气,都净化干净了。”白芷说,“他们和十三年前那场暴动确实有关系。除了那个使剑的,另外两个当时也在场。”
陈源点头:“周贵这条线,可以查了。”
白芷看着他,轻声问:“你打算怎么查?”
陈源想了想:“三天后,先去执事堂喝茶。喝完茶,再去万法殿拜访那位周长老。”
裂云那秃尾翘了翘:“打架?”
陈源没理它。
第三天一早,陈源还没出门,蒋天正就来了。
这位戒律殿主司今天穿着便服,一袭青衫,看着像个闲散修士。但他的脸色不太好——不是那种疲惫,而是那种“刚听完一个坏消息、还没来得及消化”的复杂。
他在清心亭坐下,接过周明递来的茶,却没喝。
陈源在他对面坐下,等他说。
蒋天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周贵死了。”
陈源愣住了。
“三天前死的。”蒋天正继续说,“万法殿的说法是‘坐化’。死得干干净净,连尸身都烧了,说是按他的遗愿,骨灰撒在南疆边界。”
陈源盯着他:“你信吗?”
蒋天正没回答。
周远从旁边走过来,脸色铁青:“三天前?不就是我们抓到那三个杀手的时候?”
蒋天正点头。
周远一拳砸在石桌上,那石桌被他砸得晃了晃:“灭口!这是灭口!他们知道那三个人落在我们手里,怕周贵招供,就抢先把他弄死了!”
蒋天正看着他,那眼神复杂得很。
“周远,”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在万法殿待了十七年,应该知道那位周长老是什么人。”
周远咬着牙,没说话。
陈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问:“那位周长老,什么来头?”
蒋天正看着他,一字一句:“周镇岳的亲弟弟。”
陈源的茶碗停在半空。
过了三息,他把茶碗放下,碗底在桌上磕出“嗒”的一声轻响。
“所以,”他缓缓说,“周贵是他的人。周贵死了,死无对证。那三枚玉简里的事,就永远查不下去了?”
蒋天正没说话,但那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亭子里安静下来。
裂云蹲在陈源肩上,左看看右看看,实在憋不住了,小声问:“那个周贵死了,咱们的账是不是就清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