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果子通体呈温润的玉白色,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不是之前那种繁复的阵纹,而是更简单、更古朴的纹路,像是某个远古文字的一笔一划。
果子每成形一分,那股香气就浓郁一分,到最后浓得连陈源都忍不住深吸了几口气。
裂云已经彻底失控了。它从陈源肩上飞起来,绕着那枚果子转了三圈,翅膀扑腾得跟风车似的,嘴里还念念有词:“本座的……本座的……这是本座的……”
陈源伸手,一把把它拎回来。
“你的什么?”
裂云挣扎着:“本座的早餐!本座闻到了,这东西能吃!而且吃了肯定大补!”
陈源看着它那撮秃尾翘得快要飞起来的样子,叹了口气:“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裂云眨眨眼:“不是果子吗?”
“是果子。”陈源把它放在肩上,走近那株长生藤,盯着那枚已经彻底成形的果子,“但它叫长生果。吃了能延寿三十年。”
裂云愣住了。
那撮秃尾翘了翘,又塌下去,又翘起来,又塌下去——反复了三回,最后彻底塌了。
“延……延寿三十年?”
陈源点头。
裂云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它闷声闷气地开口:“那本座不能吃了。本座本来就活得长,吃了浪费。给你吃吧,你活得短。”
陈源转头看着它,看着那只明明馋得要死却硬撑着说“给你吃”的傻鸟,忽然笑了。
“我也不吃。”他说。
裂云愣住了:“为什么?”
陈源想了想,诚恳地说:“我才二十多岁,延寿三十年干什么?活到五十多然后等死?”
裂云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
周明端着粥从远处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陈大哥!粥好了!今天加了古殿主新配的药材,说是大补——哎那是什么?!”
他看见那枚长生果,手里的锅差点掉地上。
白芷抱着净莲灯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那盏灯感应到长生果的气息,灯芯处的火焰跳得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在表达某种本能的敬畏。
“成了。”她轻声说。
陈源点头,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枚果子。
指尖触到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果子传入他体内,那股暖意不烈不燥,温和得像母亲的体温,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最后汇入识海。识海里那棵万象树感应到这股力量,枝叶轻轻摇曳,洒下一片银白色的光点。
——延寿三十年。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这东西要是拿去拍卖,整个南荒的寿元将尽的老怪物们能抢破头。
他收回手,转身朝清心亭走去。
周明端着锅跟在后面,一步三回头地看那枚果子,小声嘀咕:“延寿三十年……乖乖……”
裂云蹲在陈源肩上,那撮秃尾翘着,两只眼睛还在往长生藤的方向瞟。它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陈源,你真的不吃?”
陈源头也没回:“不吃。”
“那……那咱们留着干什么?当传家宝?”
陈源在石桌边坐下,接过周明递来的粥,喝了一口,烫得直皱眉。
“留着钓鱼。”他说。
裂云愣住:“钓鱼?用果子钓鱼?那鱼能上钩吗?”
周明在旁边噗地笑出声,被裂云瞪了一眼,连忙捂住嘴。
陈源没理它,喝完粥,把碗放下。
“周明,”他说,“消息放出去。”
周明一下子精神了:“放什么消息?”
陈源看着远处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湖面,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
“星坠湖有一枚长生果,七日后拍卖。”
晨光从星尘藤织就的穹顶筛下来时,陈源坐在清心亭里,盯着那枚已经摘下来的长生果,盯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
那果子放在一只玉盒里,盒盖敞开,那股清冽的香气飘出来,惹得裂云蹲在桌边不停地抽鼻子,那撮秃尾翘得跟旗杆似的。
“陈源,”它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说那些老怪物们,会不会为了这玩意儿打起来?”
陈源想了想,点头:“会。”
裂云眼睛亮了:“那咱们能看戏?”
陈源看了它一眼:“你就是戏。”
裂云愣住了。
周明在旁边小声补充:“裂云大哥,陈大哥的意思是,到时候肯定有人想动手抢,你得负责把他们打跑。”
裂云的秃尾嗖地翘得更高了:“本座?!本座一个人打一群?!”
陈源点头。
裂云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它闷声闷气地说:“那本座能先吃一颗丹药补补吗?”
陈源从怀里摸出一瓶古河给的九转回天丹,扔给它。
裂云接住,低头看了看那瓶子,又抬起头,眼神复杂。
“陈源,”它说,“你这人有时候还挺大方的。”
陈源没理它。
远处,周明的声音从湖边传来:“陈大哥!有人来了!”
陈源站起来,走到亭边,望向湖岸。
那里,已经聚起了二三十个人影。
同一时刻,万法殿深处一间密室里,周镇岳阴沉着脸坐在上首。
这间密室不大,四面无窗,只有一盏油灯搁在桌上,火焰跳动着,照出三张阴晴不定的脸。
坐在周镇岳左手边的,是一个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穿着万法殿长老的玄色袍服,袖口绣着三道金线——金丹初期,姓孙,名德胜,是周镇岳的心腹之一。右手边的那个瘦高个,是周镇岳的另一个心腹,姓郑,名元,筑基大圆满,专门负责“脏活”。
“都听说了?”周镇岳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那姓陈的小子,要在星坠湖拍卖长生果。”
孙德胜点头:“听说了。消息放出来两天了,整个坊市都在传。”
周镇岳盯着他:“你怎么看?”
孙德胜沉吟了一会儿,谨慎地开口:“属下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那小子刚扳倒刘诚,手里还握着那三枚玉简,现在突然放出长生果的消息——他到底想干什么?”
郑元冷哼一声:“还能干什么?想捞一笔呗。长生果延寿三十年,那些寿元将尽的老怪物们愿意拿全部家当来换。他要是真能弄出一枚来,这辈子都不愁灵石了。”
周镇岳没说话,只是盯着桌上那盏跳动的油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那小子没那么蠢。”
孙德胜和郑元对视一眼,没敢接话。
周镇岳继续说:“他扳倒刘诚,用的是那三枚玉简。他手里还有周贵那份‘遗言’。现在他突然搞什么拍卖会,你们真以为他是为了赚灵石?”
孙德胜小心翼翼地问:“那长老的意思是……”
周镇岳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冷得像冰:“他是想把咱们引出来。”
郑元脸色变了变:“那……那咱们还去吗?”
周镇岳沉默了三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阴冷得让人后背发凉。
“去。”他说,“当然要去。不光要去,还要给他送一份大礼。”
孙德胜和郑元同时看向他。
周镇岳从怀里摸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
那玉简通体暗红,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一看就不是凡品。
“坠龙渊。”他一字一句说,“三个月后,会有一次大异动。到时候,飞羽宗需要派人去查看。派谁去,戒律殿说了算。”
他看着孙德胜和郑元,那双眼睛里闪着冷光:“你们说,让那位陈长老去,是不是很合适?”
郑元眼睛亮了:“长老的意思是——”
周镇岳把玉简往前一推:“这枚玉简里有坠龙渊的详细情报。你们找个机会,送到戒律殿去。记住,不能让人知道是咱们送的。”
孙德胜点头:“明白。”
周镇岳站起来,走到密室门口,又停下,没回头。
“那小子让我弟弟死得不明不白。”他轻声说,“这笔账,迟早要算。”
门开了又关,脚步声渐渐远去。
密室里只剩下孙德胜和郑元两个人,和桌上那盏跳动的油灯。
郑元拿起那枚玉简,在手里掂了掂,小声问:“孙长老,这事儿……”
孙德胜瞥了他一眼:“少说话,多做事。”
郑元把嘴闭上了。
但那枚玉简,被他收进了怀里。
七天的准备时间里,星坠湖就没消停过。
第一天,来了几个散修,站在湖边探头探脑,被裂云一嗓子吼跑了。
第二天,来了一艘飞舟,舟上站着几个筑基修士,说是“慕名而来”,想看看长生果长什么样。
陈源让周明出去接待,周明拿着一根刚折下来的净尘藤枝条,站在湖边一本正经地告诉他们:“长生果还没熟,熟了再请诸位来。”那几个筑基修士将信将疑,但看着岛上那些发光的藤蔓和那颗悬在湖心的天星,愣是没敢硬闯。
第三天,来的人更多了。有穿锦袍的,有披兽皮的,有踩着飞剑来的,有坐着飞舟来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他们聚在湖边,对着星坠湖指指点点,议论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那就是天星碎片?我操,真的会发光!”
“那些藤蔓是什么品种?怎么从来没见过?”
“听说那姓陈的以前是棚户区的灵农,现在混成这样,啧,这运气……”
“运气?你运气一个试试?能从枯骨崖活着回来的,那是运气?”
陈源站在清心亭里,听着周明一条一条汇报那些人的来历,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明翻着那个小本本,念得口干舌燥:“……补天阁的,玄丹宗的,百草门的,还有一个说是散修,但看那架势不像散修,倒像是哪个宗门的探子。对了,胭脂虎也来了,坐着她那艘粉色的飞舟,停在湖对岸,说是不来凑热闹,就想看看你怎么收场。”
陈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万法殿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