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完整的循环。
他忽然有了一个念头。五行平衡,不是五者均等,是各司其职、互相制约。那他体内的五颗星辰,能不能也像这些灵植一样,形成一个自循环的体系?不需要他刻意去控制,它们自己就会转,自己就会配合,自己就会找到平衡。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识海。
五颗星辰还在转,按照五行相生的顺序,一圈一圈,稳定地转。灰黑转一圈,翠绿跟着转一圈;翠绿转一圈,赤红跟着转一圈;赤红转一圈,淡金跟着转一圈;淡金转一圈,银白跟着转一圈;银白转完一圈,又回到灰黑。
他看着那五颗星辰,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没有去控制它们,只是看着。看着它们转,看着它们配合,看着它们自己找到节奏。
一圈,两圈,三圈……
十圈之后,他忽然发现一件事——它们不需要他。
它们自己就能转,自己就能配合,自己就能找到平衡。他之前一直在做的事,不是“控制”,是“干预”。他以为没有他,它们就会乱。但其实它们自己就能转得很好。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五色光芒流转得比之前更顺畅了。那些光顺着经脉流走,每流过一个穴位,就有一丝温热的感觉传来。
他握了握拳。
力量没变。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他的修为,是他的心。
裂云从天上飞下来,落在他肩上,那撮秃尾翘得老高:“陈源,你发什么呆?种完了?”
陈源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土:“种完了。”
裂云探头看了一眼那片新种的净尘藤苗,那撮秃尾翘得更高了:“五百株?”
“五百株。”
裂云愣了一下,那撮秃尾翘了又塌,塌了又翘,最后闷声闷气地说:“你种这么多,不怕累死?”
陈源笑了笑,没说话。他望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红的湖面,望着那些在风中摇曳的净尘藤,望着那颗在湖心静静流转的天星。
“累不死。”他说,“种习惯了。”
裂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愣是没说出话来。
远处,周明端着粥跑过来,边跑边喊:“陈大哥!粥好了!今天加了新配方!古殿主说这个特别补!”
陈源接过碗,喝了一口。烫的,但确实是好粥。
他喝完粥,把碗递给周明,转身朝草棚走去。
“睡觉。明天还有活。”
裂云跟在他后面,那撮秃尾翘得老高,两只绿豆眼亮晶晶的。
“陈源,”它小声问,“你说那周镇岳,会不会来找麻烦?”
陈源头也没回:“会。”
裂云那撮秃尾塌了:“那怎么办?”
陈源笑了笑:“等着。他会来的。”
第200章 源草堂重开
论道大会结束后的第七天,陈源坐在清心亭里,盯着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粥发呆。
裂云蹲在他肩上,那撮秃尾翘着,两只绿豆眼跟着他的目光转来转去,转了半天也没看出那碗粥有什么特别的。
它终于忍不住了,用喙啄了啄陈源的耳朵:“陈源,你盯着那碗粥看一炷香了。粥里长花了?”
陈源没理它,把粥碗推到一边,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那张纸边角已经磨毛了,折痕处都快断了,是李寡妇上个月托人捎来的信。
信上说棚户区东头那八亩地今年收成不错,金线米卖了四百多块灵石,平安在私塾认了三百个字,能磕磕巴巴读一段《千字文》了。信的末尾写了一句:“陈小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平安老念叨你。”
裂云探头看了一眼,那撮秃尾翘了翘:“李姐的信?她又催你回去?”
陈源把纸折好,重新塞进怀里,站起来走到亭边。
星坠湖的午后很安静,净尘藤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湖面上飘着薄薄的雾气,天星的光华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红。
他盯着那片湖面,忽然想起棚户区那条土街,想起源草堂门口那块歪歪扭扭的招牌,想起李寡妇站在柜台后面低头记账的样子。
那时候源草堂才开张两个月,门口排着长队,碎灵石叮叮当当地落进钱匣子里。后来灵植堂一纸文书把铺子收了,草环生意没了,金线草只能按废草的价卖。李寡妇站在铺子门口,攥着那卷文书,指节攥得发白,一个字都没说。
“周明。”他忽然开口。
周明正蹲在湖边洗衣服,听见喊声连忙跑过来,手在衣襟上胡乱擦着:“陈大哥,啥事?”
陈源转过身,看着他:“坊市那边,还有没有空铺面?”
周明愣了一下,挠头想了想:“有是有,但位置都不太好。靠街口的早就被人占了,剩下的都在巷子深处,人流量少。上个月我还看见一家卖符的关了门,铺面空着,就在灵植堂对面那条巷子里。那位置怎么说呢,说偏不偏,说好也不好,夹在灵植堂和百草阁中间,两边都是大铺子,把它的光全遮了。”
陈源点头:“去看看。”
周明没多问,转身就往外跑。裂云从陈源肩上飞起来,那撮秃尾翘得老高:“陈源,你要开铺子?在坊市开铺子?”
陈源没理它,走回桌边坐下,把那碗凉透的粥端起来喝了。粥是凉的,米粒都沉在碗底,但他喝得面不改色。裂云飞回来落在他肩上,那撮秃尾塌了又翘,翘了又塌,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你是想把源草堂重新开起来?让李姐来管?”
陈源放下碗:“你什么时候变聪明了?”
裂云那撮秃尾嗖地翘起来,梗着脖子说:“本座一直都聪明!是你没发现!”
陈源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周明去坊市看铺面的第二天,陈源自己去了趟百草阁。
百草阁在坊市最热闹的街口,和灵植堂隔着一条街,斜对面。铺面不大,但门楣上那块招牌擦得锃亮,“百草阁”三个字是烫金的,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门口摆着几筐新到的药材,药香飘得半条街都是。
陈源推门进去的时候,廖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打盹。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袍,袖口沾着几片干枯的草药叶子,算盘搁在手边,算珠还维持着打到一半的样子。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陈源身上扫了一圈,愣了一息,然后猛地坐直了。
“陈小子?”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确认自己没看错,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复杂,复杂里还掺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你怎么来了?坐坐坐!”
他手忙脚乱地从柜台后面搬出一把椅子,又翻出一个干净的茶碗,提起炉上的茶壶就倒。茶是凉的,他倒了一半才发现,骂了自己一句,又去烧水。陈源按住他的手:“不用了,凉的好。”
廖掌柜看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感慨,有欣慰,也有一点老友重逢的热乎气:“你小子,倒是没变。还是这副不爱说话的样子。”
陈源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廖掌柜,我想在坊市开个铺子。”
廖掌柜的手停在茶壶上,愣了一下:“开铺子?卖什么?”
“灵植。净尘藤、金线草、清心草、星尘藤的幼苗。”
廖掌柜沉默了一会儿,把茶壶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他在这坊市开了二十年铺子,什么风浪没见过,但陈源这话还是让他有点意外。
源草堂当年被灵植堂收了,他是知道的,那事闹得不小,棚户区那边好多人都在骂。现在陈源要在灵植堂对面开铺子卖灵植,这不是打擂台是什么?
他盯着陈源,盯着他那双平静得不像要搞事的眼睛,盯了三息,忽然压低声音:“小子,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跟灵植堂有仇?”
陈源想了想,说:“没仇。就是想把铺子开起来。”
廖掌柜又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敲得更快了。他在坊市混了二十年,最懂的就是看人。
陈源这人是真的没想搞事,还是已经想好了怎么搞事但脸上看不出来?他看不透。但他知道一件事——这小子从棚户区一路走到现在,每一步都不容易。
能在枯骨崖活着回来,能在坠龙渊把那东西重新封印,能在论道大会上把万法殿的脸打肿,这样的人要开个铺子,他得帮一把。
“行。”他把茶壶提起来,给陈源倒了一杯茶。
水是开的,热气腾腾,茶香飘出来,是陈源以前在棚户区喝不起的那种,“铺子的事,有什么我能帮的?”
陈源从怀里摸出一包金线草种子,放在桌上。那包种子用油纸包着,纸包上写着“星坠湖金线草”几个字,字迹是周明的,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是什么。廖掌柜打开纸包,拈起几粒种子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眼睛亮了。
“这品相,比当年的好。灵气也稳。”他把种子小心地放回去,抬头看着陈源,“你打算怎么卖?”
陈源说:“比灵植堂便宜一成。货从星坠湖出,李姐来管。”
廖掌柜的手指又敲了几下桌面。比灵植堂便宜一成,这价不高不低,刚好卡在灵植堂和散户之间。
灵植堂的东西贵,散户的东西糙,源草堂这个价,既有品质又有竞争力。但灵植堂那帮人,可不是好惹的。
“灵植堂那边,”廖掌柜斟酌着措辞,“你打算怎么应对?”
陈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们卖他们的,我卖我的。我可是客卿长老啊。”
廖掌柜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深了一些,也真了一些,带着点老狐狸看见小狐狸的意思。
“行。到时候我去给你捧场。”他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布包,推过来,“这是今年的新茶,你带回去尝尝。别嫌便宜。”
陈源接过布包,没推辞。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廖掌柜已经重新趴回柜台上,算盘搁在手边,那壶茶还冒着热气。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他在棚户区第一次去百草阁卖金线草的时候,廖掌柜也是这样趴在柜台上打盹,算盘搁在手边,茶壶冒着热气。
那时候他卖一株金线草要跟廖掌柜讨价还价半天,现在廖掌柜把新茶往他手里塞,连价都不谈。
他笑了笑,推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周明就回来了。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全是汗,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一进门就拍在石桌上:“陈大哥!铺面看好了!就在灵植堂对面那条巷子里,三丈见方,后面带个小院,能住人。原来的掌柜是个卖符的,生意不好关门了,铺面空了大半个月。房东是个散修,要价每月十五块灵石,押三付一。”
陈源拿起那张纸看了看。纸上画着铺面的大致位置,巷子口对着灵植堂的后墙,往里走二十步就是。位置确实偏,但也不是没有好处——租金便宜,而且灵植堂的人天天从巷口过,顺路就能进来看看。
“李姐那边,我让人捎信了。”周明补充道,“托胭脂虎的线人带的,最快三天才能过来。”
陈源点头,把那张纸折好收起来:“明天去签契。”
裂云那撮秃尾翘得老高:“本座也去!本座还没逛过坊市呢!”
陈源看了它一眼:“你蹲在肩上别说话。”
裂云连忙点头,那撮秃尾压下去又翘起来,怎么都压不住。
三天后傍晚,一艘灰扑扑的飞舟落在星坠湖边。舟上跳下来两个人——一个是胭脂虎的伙计,瘦瘦小小,穿着一身灰布衣裳,看着跟个跑腿的没什么两样。
另一个是李寡妇,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裙,头发用木簪绾着,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她站在湖边,看着那些发光的净尘藤,看着湖心那颗五色流转的天星,看着从清心亭里走出来的陈源,愣了好一会儿。
“陈小哥?”她的声音有点抖,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陈源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三年不见,李寡妇老了不少,眼角多了细纹,鬓边添了几根白发,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和以前在棚户区的时候一样亮。
“李姐,”他说,“路上辛苦了。”
李寡妇把包袱往地上一放,上下打量他一番,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你倒是没怎么变。还是这身衣裳,还是这副不爱说话的样子。”
裂云从陈源肩上探出脑袋,那撮秃尾翘得老高:“本座呢?本座变没变?”
李寡妇愣了一下,盯着那只秃尾巴鸟看了半天,试探着问:“裂云?”
裂云那撮秃尾翘得更高了:“你还记得本座!本座太感动了!”
李寡妇忍不住笑出声,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清心亭里,周明端上热茶和点心。
李寡妇坐在陈源对面,捧着茶碗,把那间铺面的事问了个遍。租金多少、位置偏不偏、能不能住人、要不要重新装修,问得仔仔细细。问完之后她沉默了一会儿,把茶碗放下,看着陈源:“陈小哥,你实话跟我说,这铺子,你是为了我才开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