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七走到门前,伸手在石板上按了一下。
石板无声地滑开,露出里面的楼梯。楼梯是旋转的,盘旋而上,看不见顶。
楼梯的扶手是骨头做的,一根一根的,粗细不一,也不知是什么生物的。
“三楼。”灰七侧身让开,“楼主在上面等你。”
陈源迈步走进去。
楼梯很长,每走一步,身后的台阶就暗一阶。他数了数,走到第三层的时候,刚好一百零八阶。
三楼是一个大厅,不大,但比楼下干净得多。
地面铺着灰白色的石板,石板缝里嵌着银色的纹路,像血管。
四壁挂着几盏灯,灯里烧的不是油,是魂石,灰白色的火焰跳得很稳。
灯罩是人头骨做的,眼眶里嵌着魂石,幽幽地亮着。
大厅中央有一张石桌,石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鬼修。但比陈源见过的任何鬼修都像人。
他有皮肤——不是灰白色的,是那种苍白的、像大病初愈的人才会有的白。
皮肤下面是青色的血管,细密的,像蛛网,从太阳穴一直蔓延到脖子。
他的五官很端正,看着像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眉眼之间甚至有一丝温和。
眉毛是黑的,不是灰白色——陈源在幽冥界第一次见到黑色的眉毛。
但他那双眼睛——不是幽火,是黑色的,深不见底的黑。眼眶很深,眉骨很高,眼窝里有一层薄薄的阴影,像永远没睡醒。他的嘴唇是淡紫色的,嘴角微微往下耷拉,不是不高兴,是习惯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袍子,料子比灰七的好得多,没有褶子,没有污渍。
领口用银线绣着一朵花——不是莲花,是曼珠沙华,花瓣细长,卷曲着,像在燃烧。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是正常的白色。
【幽冥鬼修·灰楼楼主】
【修为】:金丹中期(阴丹境)
【状态】:正常
【执念】:???
【注意】:该单位已凝聚阴丹,执念固化,本命神通不明
金丹中期。阴丹境。
陈源的手微微收紧,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楼主看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灰七好看多了,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眼睛也跟着弯了弯。笑的时候,他眼角有几道细纹,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坐。”
陈源在他对面坐下。
楼主从桌下摸出一只灰白色的陶壶,两个陶碗,倒了两碗灰白色的液体,推了一碗过来。陶碗是温的,碗沿有一圈暗红色的釉,像血迹。
“阴髓酿。尝尝。”
陈源没碰。
楼主也不在意,端起自己那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他喝得很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碗里的液体少了一小半。放下碗的时候,碗底在桌上磕出很轻的一声响。
他看着陈源,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陈源知道他在打量自己——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像在估一件货。他的目光不重,像羽毛,但落点很准——先看手,再看眼睛,最后看呼吸的节奏。
“从上面来的?”楼主问。
陈源点头。
“来多久了?”
“没多久。”
楼主把碗放下,身体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声音不重,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从罗天世界来幽冥界的人,我见过不少。”他说,声音比刚才慢了一些,像在回忆什么。“一种是鬼修宗门的弟子,专门来此历练的。他们身上有宗门的气息,有功法护着,阴气伤不了他们。这种人来了就走,待不长。”
他顿了顿,看着陈源的眼睛。
“另一种是走投无路的人。在罗天世界活不下去了,被仇家追杀,被宗门驱逐,被天道不容。逃到幽冥界来,求一条活路。这种人我见得太多了。他们来了之后,撑不过一个月——阳气被阴气侵蚀干净,魂魄开始溃散,要么变成游魂,要么被人炼成魂石。少数几个撑下来的,都变成了鬼修。从此之后,他们就是幽冥界的人了。再也回不去。”
他停下来,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像在犹豫什么。
“但你不一样。”他说。
陈源看着他。
楼主往前倾了倾身子,那双黑色的眼睛离陈源近了一些。近到陈源能看见他瞳孔深处那一点极淡的、灰白色的光——那是阴丹的光,被压得很深,像沉在井底的月亮。
“你身上的阳气还在。”他说,“不是残留,是还在。那三头烈火骷髅犬闻到你的时候,反应那么大,不是因为你的阳气没藏住,是因为你的阳气太纯了——纯得不像一个在幽冥界待过的人。你从上面掉下来多久了?三天?五天?你的阳气一点都没散。这不正常。”
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
“要么是你身上有什么东西在护着你的阳气。要么——”他顿了一下,“是你本身就不怕阴气侵蚀。”
陈源没说话。灰黑星辰在识海里慢慢地转,不急,等着。
楼主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深了一些,也真了一些。
“你不说,我不问。”他说,“在这灰城活了几十年,我学会了一件事——不该问的别问。但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陈源。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没有光,但有一种惨淡的亮,像将死之人脸上最后一丝血色。
“这城里,已经有很久没有从上面来的活人了。上一个,是三年前。一个筑基后期的散修,被仇家追杀,逃进幽冥界。他觉得自己能活下来。他觉得自己够强。”
他转过身,看着陈源。
“他死在城门口。死在那三头烈火骷髅犬的嘴里。他的阳气被狗吃了个干净,魂被城卫炼成了魂石。从进城到死,不到半个时辰。”
陈源的手微微收紧,但脸上没什么变化。
楼主走回桌边,重新坐下。他的动作很慢,像怕惊动什么。坐下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你能活着走到灰城,能躲过城门口的盘查,能反杀三个阴基境的鬼修,能——”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陈源垂在身侧的右手,“能让我那三头狗闻了你之后不敢再闻第二次。”
他抬起头,看着陈源的眼睛。
“你不是普通人。”
陈源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楼主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他盯着陈源看了三息,然后说:“我想跟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楼主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从墙上取下那盏人头骨做的灯。
灯里,灰白色的火焰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他把灯放回桌上,灯焰正对着陈源的方向。
“我有一个忙,需要人帮。”他说,“这个忙,我自己帮不了。灰七帮不了。这城里任何人——都帮不了。”
他看着陈源,那两团灰白色的火焰在他眼底跳动。
“我在这灰城等了很久。等一个从上面来的人,等一个阳气还没散的人,等一个——不怕阴气的人。”
他把灯往前推了推。火焰跳了一下,灰白色的光落在陈源脸上。
“你帮我这个忙,我告诉你离开幽冥界的路。”
大厅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魂石燃烧时细微的“滋滋”声,能听见楼下灰七走动时袍角擦过地面的沙沙声。
陈源看着那盏灯,看着灯里跳动的灰白色火焰。火焰的形状像一朵花——不是曼珠沙华,是雏菊,花瓣圆圆的,笨拙的。
他抬起头,看着楼主。
“什么忙?”
楼主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幽火的那种亮,是另一种——很暗,很沉,像冰层下面的水被人凿开了一个口子。
“城外三十里,有一处裂隙。裂隙下面有一口井。井里有一样东西,是我当年从上面带下来的。我需要你把它取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那口井里的阴气太重,重到鬼修下去也会被侵蚀。但你不怕阴气。你是活人,你的阳气还在。只有你能下去。”
陈源看着他:“什么东西?”
楼主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那双手很稳,但指尖微微泛白。
“一枚玉佩。”他说,“她小时候戴的。她死的时候,我亲手放在她身上的。后来——后来为了救她,我把那枚玉佩取走了。用它的灵力换了她几年的命。但玉佩里的灵力用完了,就扔在井底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她快散了。我想把那枚玉佩放回去。她活着的时候最喜欢那枚玉佩,睡觉都攥着。我想——”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想让她走得安心一点。”
陈源看着他,看了三息。然后他站起来。
“带路。”
楼主愣了一下。
“你不问那口井在哪儿?不问下面有什么?不问——”他顿了一下,“不问值不值得?”
陈源把斩邪刀从腰间抽出来,插在桌上。刀身上的暗金色纹路在灰白色的灯光里亮了一瞬,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你女儿喜欢雏菊。你在这灰城等了不知道多少年,就为了找一个人下去把那枚玉佩捡回来。”
他看着楼主。
“带路。”
楼主盯着他,盯了很久。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幽火,是比幽火更深的东西,像冰层下面的水,冻了不知道多少年,终于被人凿开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伸手按在墙上。墙无声地滑开,露出后面的楼梯。楼梯是向下的,盘旋着,看不见底。
“跟我来。”他说。
陈源拔出斩邪刀,跟在他身后。
楼梯很长。每走一步,身后的台阶就暗一阶。
墙壁上的符文在动,缓慢地、像蛆一样地蠕动。陈源数了数,走到最下面的时候,刚好一百零八阶。
面前是一扇石门。门是灰白色的,没有把手,没有锁。楼主伸手按在门上,门无声地滑开。
门后是一条甬道。甬道很长,看不见尽头。两侧的墙壁上嵌着魂石,灰白色的光一明一灭,像心跳。
楼主站在门口,没进去。
“往前走。”他说,“走到尽头,就是那口井。东西在井底。拿到之后,原路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