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源心头一震。
“枯骨门？”他重复。
那个长老点头。“枯骨门的开山祖师，是天目宗的叛徒。他偷了天目宗的功法，偷了天目宗的至宝，偷了天目宗的弟子，跑到南荒开宗立派。枯骨门和天目宗，一脉同源，但走的是两条路。天目宗修的是生，枯骨门修的是死。生死本为一体，但他们不信。”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他们只信力量。所以枯骨门灭了天目宗。”
“老夫枯叶，天目宗第七十三代掌树的弟子。”
陈源心头一震。天目宗，三千年前就灭了。这人说他是天目宗的弟子，那他至少活了——
“你一个金丹期，怎么活了三千年？”
话一出口，陈源就后悔了。
太直了。
但那长老——枯叶——没有生气，反而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疲惫。
“金丹期，寿元五百载。这是罗天世界的规矩。”他看着陈源，那双银白色的眼睛里没有自得，只有一种很久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忽然找到人说话之后的恍惚。“但幽冥界，不是罗天世界。”
他用食指在灰白色的石板上画了一条线，歪歪扭扭的，像条蛇。“罗天世界的时间，是活的。一天十二个时辰，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时辰到了太阳升，时辰到了太阳落。人活着，时间就走；人死了，时间也不停。”
他又画了一条线，和第一条平行，但断断续续的，像一条被什么东西啃过的虫子。“幽冥界的时间，是死的。它不走，它只是在。一天和一年，没什么区别。你感觉不到它在流，因为它根本不流。”
陈源盯着那两条线，心里忽然冒出一种荒诞的感觉。“你是说——幽冥界的时间比罗天世界慢？”
“慢？”枯叶站起来，把那两条线踩在脚下，灰白色的粉末从袍角抖落，遮住了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不是慢，是不一样。罗天世界过一年，幽冥界可能过了一年，也可能过了一天，还可能过了十年。时间在这里是没有规律的，它想快就快，想慢就慢。有时候你觉得自己坐了一炷香，外面已经过了三个月。有时候你觉得自己坐了一天，外面才过了一个时辰。”
他转过身，看着陈源。
“老夫在这池边坐了多久？三千年？那是罗天世界的三千年。老夫自己觉得，大概过了——不到三百年。”
陈源的眉头皱了一下。“不到三百年？”
“对。”枯叶点头。“池水涨落一次，老夫就记一笔。记了三千多次，按罗天世界的算法，大概三千年。但老夫自己的感觉，每次涨落之间，间隔很短，短得像一呼一吸。所以老夫觉得，老夫大概只守了不到三百年。”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但这不到三百年，老夫也快撑不住了。金丹期的修为，在幽冥界撑不了太久。阴气会侵蚀经脉，侵蚀丹田，侵蚀魂魄。老夫能撑三千年——不，三百年——是因为老夫是鬼修。鬼修的寿元，不是用年算的，是用‘魂力’算的。魂力够，就能活。魂力散，就死。”
“老夫的魂力，全靠轮回池撑着。池水涨一次，老夫的魂力就恢复一分；池水落一次，老夫的魂力就消耗一分。涨涨落落，落落涨涨，老夫就在这池边坐了三千年——不，三百年。没有轮回池，老夫早就散了。”
“但轮回池也快撑不住了。池水涨落的间隔越来越长，涨的时候也越来越短。老夫的魂力，恢复的少，消耗的多。再这样下去，再过个百来年，老夫就彻底散了。”
他看着陈源，那双银白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不是恐惧，是那种很久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忽然找到人说话之后的恍惚。
他看着陈源。
“你身上有天星碎片，有五行循环，有阳气。你就是那个有缘人。”
陈源看着他，看了三息。
“你能帮我回去吗？”
那个长老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池边，伸手按在水面上。池水荡开一圈涟漪，银白色的光照亮了他的脸。“轮回池，连着罗天世界。跳进去，池水会把你送回去。但跳之前，你得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池水里的东西取出来。”
陈源走到池边，低头看着水面。
池水是银白色的，很清，清得能看见池底。
池底沉着一样东西——一块巴掌大的骨片，灰白色的，边缘磨得很光滑，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是什么？”
“天目宗的掌门令。”那个长老说，“当年掌树把它沉在池底，就是为了等一个有缘人来取。”
陈源盯着池底那块骨片，盯了三息。
然后他伸手，探进池水里。水很凉，不是冰的那种凉，是那种很深很沉的凉，像把手指伸进了地底深处。
他往下探，探到肩膀的时候，指尖碰到了那块骨片。他抓住它，往上拉。
骨片出水的那一刻，池水炸了。
银白色的水花四溅，落在地上，落在石头上，落在那长老身上。
池水开始沸腾，不是热的那种沸，是从底下往上翻，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
池水的颜色在变，从银白色变成灰白色，又从灰白色变成银白色，一明一灭的，像心跳。
陈源低头看着手里的骨片。它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上面的符文在发光，银白色的，一明一灭。
“掌门。”那长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源转过身。
那个长老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天目宗第七十三代弟子，枯叶，参见掌门。”
陈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过去，把他扶起来。“我不是天目宗的人。”他说，“我只是个种地的。”
那长老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确实是笑。“种地的也好。天目宗以前，也是种地的。种莲，种了上千年。你有所不知，只有有缘人才能从轮回池捞出，掌令。能手握掌令的人，便是天目宗掌门。”
第232章 轮回之秘
陈源站在池边，手里攥着那块刚捞上来的骨片，低头看着池水里自己灰白色的倒影。
枯叶跪在身后，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银白色的池水在两人之间泛着微光，把整座山顶照得像一片发光的云海。
风从山脚下吹上来，穿过那些残垣断壁，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哭声，又像叹息。
陈源转过身，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老者。
灰白色的袍子，灰白色的皮肤，银白色的眼睛。
三千年，他守了这座池子三千年。从一个筑基初期的年轻人，守成一个金丹中期的老人。不，不是老人。
他已经不是人了。他是鬼修，是活死人，是困在这座山上的囚徒。
“起来。”陈源说。
枯叶没动。
他的额头还抵着石板，灰白色的头发从兜帽里垂下来，搭在地上，和那些灰白色的粉末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头发哪些是灰。
“天目宗弟子，跪的是掌门。”他的声音闷闷的，从石板和额头之间的缝隙里传出来，“掌门不接令，弟子不起来。”
陈源低头看着手里那块骨片。
灰白色的，巴掌大小，边缘磨得很光滑，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些符文在银白色的光里一明一灭，像心跳。
他把骨片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天目。
笔画很细，细得像用针尖一笔一笔刻出来的，但每一笔都很深，深得能看见骨片另一面的光。
“这令，我接了。”他说。
枯叶抬起头。那双银白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幽火，是比幽火更深的东西，像冰层下面的水，冻了三千年，终于被人凿开了。
“天目宗第七十三代弟子枯叶，叩见掌门。”他的声音在抖。不是怕，是那种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之后的抖。
陈源弯腰，把他扶起来。
枯叶的手很凉，不是那种死人皮肤的凉，是那种在冷水里泡了太久之后的凉。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是正常的白色——在这灰白色的世界里，那点白显得格外扎眼。
“你和我回罗天世界吧。？”陈源问。
枯叶摇头。
他走回池边，坐下，灰白色的袍角拖在地上，带起一小片灰白色的粉末。
那双银白色的眼睛看着池水，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你知道轮回殿，为什么叫轮回殿吗？”
陈源走到他旁边，蹲下，把骨片放在膝上。
枯叶没有等他回答，自己说了下去。“因为这座殿底下，压着一条裂隙。那条裂隙连着幽冥界和罗天世界，是生与死的交界。上古时期，有大能修士在这里建了一座殿，用阵法镇压裂隙，防止幽冥界的东西跑上去，也防止罗天世界的东西掉下来。那殿就叫轮回殿。”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后来那位大能坐化了，阵法也松了。裂隙开始扩张，从一道缝变成一条河，从一条河变成一片海。海面上漂着无数碎片——魂魄的碎片、记忆的碎片、执念的碎片。那些碎片顺着裂隙往上漂，漂到罗天世界，就成了转世。”
陈源的手顿了一下。“转世？”
枯叶点头。“对。转世不是天道安排的，是这座池子安排的。池水每涨一次，就有碎片漂上去；每落一次，就有魂魄掉下来。生生死死，死死生生，都在这一池水里。”
他看着陈源，那双银白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是那种很久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忽然找到人说话之后的恍惚。
“所以轮回殿不归任何宗门管。天目宗不管，枯骨门不管，黄泉门也不管。它自己管自己。”
陈源皱眉。“那黄泉门为什么在这儿？”
枯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弯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皮肤跟着动，像一层贴上去的蜡。
“因为黄泉门想管。三千年前，天目宗还在的时候，黄泉门就派过人来看过。他们想占这座殿，想用池水炼魂，想用裂隙养鬼。天目宗不让，他们就打。打了三百年，没打赢。”
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什么——不是得意，是那种“老子当年也风光过”的感慨。
“后来天目宗灭了，枯骨门来了。他们也想占这座殿，也想用池水炼魂。黄泉门又来了，两拨人打。打了两百年，也没打赢。最后他们谈和了——轮回殿归黄泉门管，但池子归枯骨门用。枯骨门用池水炼不死之身，黄泉门用裂隙养魂。两边各取所需，谁也不碍谁。”
陈源沉默了。
枯叶继续说。“再后来枯骨门也灭了，黄泉门就独占了轮回殿。他们把裂隙封了，把池子封了，派了长老在这里守着，不让任何人靠近。他们对外说，轮回殿是黄泉门的禁地，擅入者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但轮回殿不是黄泉门的。轮回殿不属于任何人。它在这儿，不是为了给谁用，是为了让生死有序。黄泉门不懂这个，枯骨门也不懂。他们只懂力量。”
枯叶站起来，走到池边，伸手按在水面上。
池水荡开一圈涟漪，银白色的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很白，白得像纸，但眼睛是亮的。
“黄泉门的人不知道老夫在这儿。他们以为轮回殿是天目宗的废墟，以为池子是枯骨门留下的遗物。他们不知道老夫在池底沉了掌门令，不知道老夫在等一个能拿令的人。”
他看着陈源，笑了。那笑容比刚才真一些，也更冷一些。“三千年，你是第一个走到池边的人。”
陈源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我拿不到呢？”
枯叶的笑容没变。“那就继续等。等到有人拿到为止。”
陈源低头看着手里那块骨片。符文还在发光，一明一灭的。
“黄泉门的人知道你在等吗？”
枯叶摇头。“不知道。他们只知道池边坐着一个鬼修，不说话，不动，不问。他们以为老夫是枯骨门留下的守池人，以为老夫在守枯骨门的遗产。他们不知道老夫在守什么。他们也不需要知道。”
他走回池边，坐下，灰白色的袍角拖在地上，和那些灰白色的粉末混在一起。“轮回池连着罗天世界。跳进去，池水会把你送回去。但跳之前，你得先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池子在幽冥界，你在罗天世界。隔着一个世界，你怎么用？”
陈源皱眉。
枯叶从怀里摸出一枚灰白色的骨片，递给他。那骨片和陈源手里那块一模一样，只是小了一圈，上面的符文也更简单。
“这是子令。你拿着它，在罗天世界就能找到池子的位置。池子涨潮的时候，子令会发光；就会在罗天世界出现。池子落潮的时候，子令会发烫。就会在罗天世界消失。你通过子令，就能找到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