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浓如牛乳,河面上白茫茫一片,望不见对岸。
水草从河底探出头,缠上桨叶,她得时不时停下,将那些滑腻的绿丝扯掉。
划了约莫半个时辰,雾气渐散,星坠湖如一面巨大的银镜在前方铺展开,净尘藤的叶片在晨光里泛着翠色,一株株,一行行,齐整如军阵,从湖边一直铺向远山脚下。
陈源正蹲在湖边,给新栽的净尘藤浇水,指尖灵力微动,水珠便顺着藤蔓缓缓渗入土中。
他听见桨声,抬头望去,见李寡妇从船上跳下,裤腿湿了半截,鞋上沾满泥浆,神色急切。
“李姐?怎么来了?”
李寡妇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联名书,递了过去。
陈源接过,展开,目光扫过那些歪扭的名字,眉头先皱后舒,复又微蹙。
“这是棚户区所有灵农?”
李寡妇点头:“四十七户,一个不少。”
“他们这是想做什么?”
“想在你这儿开荒。星坠湖周围的地,灵气比棚户区足。他们说,自己开,自己种,自己交粮,只要你点头,就过来。”
陈源沉默片刻,将联名书折好,还给李寡妇,沉声道:“李姐,你回去告诉他们——星坠湖周围的地,可以开荒。但有两个条件。”
李寡妇望着他,眼神里满是期待。
“第一,开出来的地,归他们自己。种什么,卖什么,自己做主。宗门税粮,按规矩交,不多交,也不少交。第二,星坠湖的地,不比棚户区,灵气足,但也娇气,不能蛮种,得学新法子。我教他们。”
李寡妇愣了一下,眼眶倏地红了,却没掉泪,只是用力点头:“行!俺这就回去说!”
范大同是被尿憋醒的。
他在执事堂的值房里宿了一夜,酒喝得多了,头疼欲裂。爬起来,踉踉跄跄走到后院,解开裤子,对着墙根撒尿。
尿到一半,墙外传来低语声。
“听说了吗?棚户区的灵农要走了了。”
“走?去哪儿去?”
“星坠湖。那边灵气浓,地肥,种啥长啥。陈长老在那儿,他们想去投靠。”
“陈长老?就是那个被宗门的客卿长老?”
“就是他。灵农们信他,不信宗门。联名书都签了,四十七户,全签了,说要去星坠湖开荒。”
“宗门能答应?”
“不答应也得答应。人家不是闹事,是去开荒。荒地谁开归谁,这是老规矩。宗门总不能拦着人不让种地吧?”
范大同的尿猛地停了。
他僵在墙根下,裤子都没提,竖着耳朵细听,墙外的声音越来越远,终至模糊。
他站了许久,冷风灌进裤裆,才打了个寒颤,提上裤子,转身回屋,胡乱套上衣裳,快步出了门。
范大同到执事堂时,天已大亮。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着张纸,手里攥着支笔,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坠下,洇开一团黑。
他咬了咬牙,开始写。
“执事堂呈报:棚户区灵农四十七户,拟集体迁往星坠湖周边开荒。为首者系源草堂掌柜李寡妇,背后指使者系客卿长老陈源。该等灵农不听劝阻,执意抗命,已构成违抗宗门法令之实。恳请宗门严惩,以儆效尤。”
写完,又看了一遍,将“抗命”二字描得极粗,盖上执事堂的印章,揣进怀里,匆匆离去。
飞羽宗,议事大殿。
铁面道人坐在左侧第二位,灰眸盯着手中玉简,久久未动。
玉简是范大同送来的,寥寥数行字,却字字如刺,扎得人眼疼。
他放下玉简,目光扫过殿中诸人。
赤阳真人在品茶,茶雾袅袅;清虚真人闭目养神,指尖轻捻须髯;千机真人摆弄着阵盘,灵光闪烁;蒋天正坐得笔直,如松如柏;叶锋面无表情,眼神冷冽;颜清露望着窗外,似在看云;古河叼着烟杆,烟圈一圈圈散开。
“棚户区灵农的事,你们知道了?”
无人应答。
铁面道人拿起玉简,又放下,沉声道:“四十七户灵农,要去星坠湖开荒。联名书签了,人已在准备。范大同说,是陈源在背后指使。”
蒋天正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坚定:“铁面师兄,陈源没有指使。灵农们是自己要去的。星坠湖那边的地,灵气比棚户区浓,灵农们想换个地方种地,何错之有?”
清虚真人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峭:“蒋师弟,你说没有指使。那联名书上的名字,是谁牵头?李寡妇。李寡妇是谁的人?陈源的人。灵农们要去星坠湖,谁在星坠湖?陈源。你说没有指使,这些事串在一起,难道是巧合?”
蒋天正语塞。
清虚真人起身,步至殿中:“铁面师兄,某说过,陈源此人,再不管,必出大事。如今灵农们要跑了。四十七户,非四十七人,是两百多口。两百多人从棚户区迁到星坠湖,这不是小事。他们在星坠湖开荒,粮食归谁?交不交税?交多少?谁来收?今日四十七户跑了,明日四百七十户也跑了,届时棚户区的灵田谁种?宗门税粮从何而来?”
他望着铁面道人,字字如钉:“铁面师兄,这事不能不管。”
铁面道人沉默着,指尖在扶手上轻叩,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拿起玉简,再看一遍,放下,望向赤阳真人:“赤阳师兄,你怎么看?”
赤阳真人放下茶碗,声如洪钟:“灵农们要去星坠湖开荒,是他们的自由。荒地谁开归谁,这是规矩。宗门不能拦着人不让种地。至于税粮,他们在哪儿种,就在哪儿交,按规矩来,不是问题。”
清虚真人冷笑:“赤阳师兄说得轻巧。星坠湖的地,是宗门的,非陈源的。灵农去星坠湖开荒,是在宗门的土地上动手。开出来的地,该归宗门,而非他们。这个规矩,你不会忘了吧?”
赤阳真人眉头微蹙:“规矩也讲情理,灵农耕种,总得有口饭吃。”
“情理?”清虚真人声音拔高,“他们要的是自己的地,自己的粮,自己的日子,这不是开荒,是占山为王!”
大殿复归寂静。
铁面道人闭上眼,指尖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嗒。
“这事,先放一放。”
清虚真人愣住了:“铁面师兄——”
“我说,先放一放。”铁面道人睁开眼,灰眸望着清虚真人,无波无澜,“灵农们还没走,地还没开,粮还没种。等他们走了,开了地,种了粮,再说。”
清虚真人脸色变幻,张了张嘴,终是没再说什么,退回座位。
铁面道人起身:“散了吧。”
星坠湖。
陈源坐在清心亭里,面前摆着那枚子令,灰白色骨片上的符文在月光下明灭,似呼吸般起伏。
裂云蹲在他肩上,断尾翘得老高,一双贼眼盯着子令:“陈源,灵农们真要来?”
陈源点头。
“多少人?”
“大概四十七户。”
裂云那撮秃毛抖了抖:“四十七户?那得多少张嘴?本座的鱼够不够吃?”
陈源没理它,只是望着子令上的符文,目光深邃。
灵农们要来星坠湖,地,他有。天目峰的药圃,星坠湖的灵田,足够。但问题是——宗门会答应吗?
铁面道人的裁决还压在那里,他不能插手灵农之事。但灵农们自己要来,非他指使,宗门总不能拦着人不让种地。
第255章 宗门暗流
执事堂后院的密室里,灯又亮了。
说是密室,其实就是偏殿后头那间堆杂物的库房,四面无窗,只有一扇铁门。
王墨让人把里面的杂物清了,搬进去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又点了几盏油灯,勉强能坐下五个人。
此刻那五人就围坐在方桌旁。
王墨坐在上首,筑基后期,万法殿执事,周镇岳的心腹。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嘴唇薄得几乎没有。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右手食指缺了一截——那是当年被妖兽咬掉的。他坐在那儿,背挺得很直,但眼神是散的。不是不集中,是在打量。
在座的每一个人,他都看了一眼,看完之后,嘴角弯了一下。
他左手边坐着张钧。
筑基中期,阵法院在药谷的常驻执事。那张赌约输掉之后,他在阵法院的地位一落千丈,被张源清骂了三次,被同门笑话了无数次。但他没倒,因为他手里还有牌。他的脸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颧骨微高,眼窝微深,嘴角往下耷拉着——不是不高兴,是习惯了。
张钧旁边坐着钱通。筑基初期,灵植堂的掌柜,在坊市干了七八年,跟外务殿的人关系不错。他的脸圆圆的,看着挺和善,但那双小眼睛里全是精明的光。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像是在打算盘。
王墨右手边坐着赵三。练气七层,阵法院的外门弟子,张钧的跟班。他的脸圆圆的,看着挺和善,但那双眼睛里全是算计的光。他坐在椅子边缘,半个屁股悬空,腰挺得很直,但眼神是飘的——在座的每一个人,他都不敢直视,只是偷偷地瞟。
赵三旁边坐着刘诚。执事堂代堂主,筑基中期,面容阴鸷,三角眼里闪着冷光。刚刚拖关系,放出来了,现在的他被边缘化,一直憋着一口气。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敲得很慢,很有节奏,像在打什么拍子。
五个人,五道目光,汇聚在王墨脸上。
王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茶盏磕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陈源的事,”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在嚼一块硬骨头,“你们都知道了吧?”
没人说话。张钧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钱通搓手指的动作停了。赵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刘诚的手指也停了。
“凌霄殿的决议,七殿主全票通过。”王墨的声音越来越冷,“陈源任客卿长老,权限限于灵植、地脉、阵法领域,对外称‘特聘灵植师’,资源配额按筑基初期标准。蒋天正亲自保举,赤阳真人点头,清虚真人附议,千机真人支持,叶锋、颜清露、古河——全部赞成。”
张钧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大变的变,是那种很细微的、只有盯着看才能发现的变。嘴角往下耷拉了一分,眉毛往上抬了一分,眼睛眯了一分。
王墨的脸色没变,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得更快了。
钱通的脸色白了。
赵三的脸色灰了。
刘诚的脸色沉了。
王墨等了三息,让这些变化沉淀下去,然后继续说:“我今天叫你们来,是想问问——你们怎么看?”
张钧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
“王师兄,陈源这个人,我接触过。七十三号地的赌约,是我代表阵法院跟他打的。我输了。我认。但我认的不是他的本事,是他的运气。”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冷。
“他赢,是因为苏晚晴帮了他。他赢,是因为古河帮了他。他赢,是因为蒋天正帮了他。没有这些人,他什么都不是。”
他看着王墨,一字一句:“王师兄,我不是来告状的。我是来提醒各位——这个人,不值得宗门为他破例。”
王墨没说话。
钱通接话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王师兄,陈源这个人,我接触得最早。一年前,他在棚户区种金线草,卖到坊市来。那时候我就觉得,这小子不简单。不是因为他有本事,是因为他会钻营。”
他搓了搓手,那动作像是在打算盘。
“他种的金线草,品相一般,灵气也淡,但他会讲故事。他跟廖掌柜说,这草是他用祖传秘法种的,有灵气,能宁神。廖掌柜信了,收了。后来他种出了变异火绒草,又跟廖掌柜说,这是他瞎琢磨出来的。廖掌柜又信了,又收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再后来,他种出了金纹血参。这次他没找廖掌柜,他找了苏晚晴。为什么?因为苏晚晴是丹霞殿的人,能给他身份。他一步一步,从棚户区走到药谷,从药谷走到凌霄殿。每一步,都是踩着人上去的。”
他看着王墨,那双小眼睛里闪着精光:“王师兄,我不是说陈源不好。我是说,这个人太会钻营了。今天他钻营到了客卿长老,明天他就会钻营到长老席位。后天,他就会钻营到殿主。这种人,留着,是祸害。”
王墨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