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找周明,让他给你安排个窝棚。”陈源低下头继续挑拣种子,“明天跟着老孙头开荒,管饭,月底给工钱。”
赵四张了张嘴,像是想说啥感激话,最后就憋出俩字:“谢、谢谢。”
他转身走了,脚步轻快得像卸下了千斤担子,走两步还回头看了一眼,生怕这是场梦。
没过多久,一个妇人背着包袱,牵着个瘦得像豆芽菜的娃也来了。她站在湖边,望着窝棚区愣了半天,眼圈红了又红,却没掉泪。
“陈长老,俺是从青石坪逃来的,男人死在矿上了,宗门下的人还逼着交矿税……”她把娃往前推了推,“这娃七岁了,能帮着拾柴火。俺啥活都能干,种地、洗衣、缝补,求您收留俺们娘俩。”
陈源蹲下来,看着那娃。孩子瘦得皮包骨,眼睛却挺大,怯生生地看着他,小手攥着娘的衣角,指节发白。
“想认字不?”陈源问。
娃愣了愣,使劲点头,又赶紧低下头,像是怕被拒绝。
“去找李寡妇,她会给你找住处。”陈源站起身,对那妇人说,“娃明天跟着周明学认字,你要是不嫌弃,去李姐那边帮忙分拣灵草,工钱照算。”
妇人腿一软就想跪,被陈源一把扶住。
“星坠城不兴这个。”他说,“要跪,就跪脚下的地,跪自己挣的饭。”
妇人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大颗大颗砸在地上,混着泥水。她拉着娃,一步三回头地往窝棚区走,背影在暮色里看着,比来时挺直了些。
天黑透时,清心亭的油灯又点上了。
方锐蹲在地上,面前摊着《基础阵解》的玉简,指尖在阵图上比画着,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他在试着把三才守御阵和聚灵阵叠在一起,画了擦,擦了画,地上的炭灰积了厚厚一层。
林焕坐在石凳上,手里骨片转得飞快,借着灯光研究“轻身纹”。他想把符文简化些,让灵农们用烧火棍都能在藤刀上刻出来,省得每次都得他动手。
白芷靠在亭柱上,净莲剑横放在膝头,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得像无风的湖面,但耳廓微动——她在听湖岸的动静,听风吹过净尘藤的沙沙声,听远处窝棚里渐起的鼾声。有任何异动,这柄剑会比谁都先醒“。
裂云蹲在亭顶,秃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瓦片,鹰眼在夜色里亮得像两盏小灯,死死盯着西边飞羽宗的方向。偶尔喉咙里滚出一声低鸣,像是在警告什么。
陈源坐在石桌旁,面前摊着那张画了三个圈的兽皮,手里捏着半截炭笔,在绿色圈旁边画了个小小的花骨朵,旁边写着“凝气花”三个字。
这是他在幽冥界就盘桓过的念头。用五行法则催熟灵植,让花草本身就带着精纯灵气,修士戴在身上,不用打坐也能慢慢温养经脉。
比丹药温和,比灵石持久,若是能成,星坠城就有了旁人抢不走的根基。
他正琢磨着该用哪种土培育,阿离揉着眼睛从窝棚那边跑过来,小脚丫踩在草地上,带起一串露水。
“叔叔,李婶婶说……说咱真的不用再搬家了?”她仰着小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似的露水。
陈源放下炭笔,把她抱到膝头。小姑娘身上带着股淡淡的灵米粥香,头发被夜风吹得乱糟糟的,脸颊晒得红扑扑的。
“真的。”
“那……奶奶能看到吗?”阿离的小手揪着他的衣襟,声音轻轻的。
陈源望向老柳树下那盏长明灯,灯芯“噼啪”爆了个火星,火苗在夜风里轻轻晃,却始终没灭。
“能。”他摸了摸阿离的头,“奶奶就在这儿看着呢,看着阿离长大,看着咱的城越来越好。”
阿离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了好一会儿,重重地点了点头,小脑袋往他怀里一靠,没多久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夜深了,万籁俱寂。
陈源独自走到天目峰脚下那片新开的灵田边。
月光泼在黑土地上,泛着层淡淡的银辉,踩上去软乎乎的,能闻到股混着草根和湿润泥土的腥甜气——那是生机的味道。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掌心捻了捻。土很肥,黑得发亮,指缝里漏下去的碎土块,还带着点温热。
灵气是稀薄了些,但比棚户区那片硌人的硬地强十倍不止。
好好养上几年,施些灵粪,引些湖水灌溉,这片地能长出南荒最好的灵谷。
他把土撒回地里,站起身,望着这片沉睡的土地。远处窝棚的灯火一盏盏灭了,只剩下零星几点,像散落在湖边的星子。有户人家的窗纸上还透着光,隐约传来纺车转动的“嗡嗡”声,混着女人低低的哼唱,是哄娃睡觉的调子。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在棚户区的那个夜晚。那时候他蹲在田埂上,面前是三亩被石子硌得生疼的薄田,手里攥着仅有的九块灵石,盘算着明天能不能换两斤灵米。
如今他站在这里,身后是上千亩翻耕好的黑土地,面前是上百户把身家性命托付过来的灵农,怀里揣着三千多块灵石,脑子里装着整座城的营生。
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他还是那个琢磨着怎么把地种好的人,只是如今要琢磨的地,大了些。
裂云从亭顶飞下来,落在他肩上,用喙尖蹭了蹭他的脸颊,带着点玄雷的麻痒。
“陈源,瞎瞅啥呢?风凉了,该回去睡了。”
“瞅咱的地。”陈源拍了拍它的脑袋,“明天得早点起,把试验田的种子泡上,还得找老孙头要些腐熟的灵粪。”
裂云歪着脑袋看他,秃尾巴甩了甩:“你这人,一天到晚就知道跟土坷垃打交道。”
陈源笑了笑,没接话。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在月光下泛着银辉的土地。
第262章 初露锋芒
裂云在天上转了三圈,“咚”一声扎下来。
爪子落在清心亭顶上,当时就碎了两块瓦。
它那秃尾巴翘得老高,俩眼睛红得像兔子——这货一整夜没合眼,从星坠湖飞到天目峰,又绕着飞羽宗飞了一大圈,这会儿正憋着股火。
“陈源!”它嗓门大得能把湖底的鱼吓蹦起来,“城外有猫腻!西北林子里头,藏了至少五个人,修为看不真切,但肯定不是好东西!”
陈源正蹲在试验田边泡种子,头都没抬:“看清楚是哪路的了?”
“脸没看清,都蒙着布,但衣服我认得出——万法殿的灰蓝袍子,袖口有银线云纹,错不了!”裂云扑腾着翅膀,羽毛都炸起来了,“这帮孙子,明着干不过就来阴的,想把城围起来?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
陈源把手里的种子扔进木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围城?他早想到了。
清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打回去,万法殿的脸都丢尽了。
不找补回来,以后在南荒还怎么抬头?但明着来,他们不敢——铁面道人的话还在那儿放着,星坠城归执事堂管,万法殿没权插手。上次清虚带人来,已经是越界了
。再来一次,蒋天正第一个不答应。
所以只能来暗的。派人骚扰,断商路,瞎造谣,逼灵农们自己跑。等人走光了,城空了,他们再过来“接收荒地”,名正言顺。
“陈源,你倒是说句话啊!”裂云急了,从他头顶飞下来,落在肩膀上,用脑袋使劲蹭他,“要不咱直接开打?我一道雷劈过去,管他什么万法殿千法殿,全给劈成黑炭!”
“不急。”陈源转身往清心亭走,“林焕,周远,跟我来。”
清心亭里,石桌上摊着张兽皮地图。
陈源指着西北角标着“密林”的地方:“裂云说的人就在这儿。五个,都是筑基期,藏在林子深处。他们不是来打的,是来捣乱的。断咱去坊市的路,吓唬过路的散修,让灵农们不敢出门。”
林焕皱着眉:“商路一断,源草堂的货卖不出去,灵农们没收入,人心一慌,不用他们动手,自己就散了。”
周远攥着拳头,指节都白了:“陈长老,我带人去把他们清了?”
“清了这波,下一波还会来。”陈源摇头,“万法殿有的是人,杀不完。得换个法子。”
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枚玉简,递给林焕。
“这是胭脂虎的联系方式。你去找她,查西北林子里那五个人的底细——叫啥,啥修为,在万法殿干啥的,家里有几口人,有没有啥把柄。越细越好。”
林焕接过玉简揣进怀里,转身就走。
陈源又看向周远:“你带人去坊市,多走几条路,别总走一条道。让灵农们知道,咱星坠城的货,想运出去有的是办法。把周明带上,他脑子活,会跟人打交道。”
周远点头,大步走了。
裂云蹲在桌上,秃尾巴翘着,憋了半天冒出一句:“陈源,你这是要查人户口啊?”
“知己知彼嘛。”陈源端起桌上凉透的茶喝了一口,“万法殿的人也是人,不是铁打的。是人就有弱点,抓住弱点就能拿捏。”
裂云想了想,突然打了个哆嗦:“你这人,比我的雷还吓人。”
林焕回来得挺快。
两天后,他拿着枚玉简冲进清心亭,脸色有点怪——不是紧张,是那种“原来是这样”的表情。
“陈长老,查到了。”他把玉简递过来,“那五个人确实是万法殿的执法弟子,清虚派来的。但有意思的是,他们不是自愿来的。”
陈源接过玉简,输了点灵力,光幕上显出一行行字——
赵铁柱,筑基初期,万法殿外门执法弟子。月钱十五块下品灵石,家里有个老娘常年生病,每月药钱要二十块。欠了三百块,债主是万法殿内门执事钱通。
李二狗,练气九层,万法殿外门杂役。月钱八块灵石,老婆死了,一个人带闺女,闺女寄养在坊市亲戚家,每月要交五块生活费。来这儿干活,能多拿五块补贴。
王老五,筑基初期,万法殿外门执法弟子。月钱十二块灵石,爱赌钱,欠了赌坊一百五十块,赌坊老板是万法殿内门弟子的亲戚。
张麻子,练气八层,万法殿外门杂役。月钱六块灵石,总被人欺负,在万法殿干了十五年,连个正式身份都没有。
刘大壮,筑基初期,万法殿外门执法弟子。月钱十五块灵石,是个老实人,上有老下有小,被派来凑数的。
陈源看完,把玉简放下。
这五个人的底细,清清楚楚。都是万法殿的边缘人,修为不高,钱挣得少,各有各的难处。派他们来干这种脏活,不是因为他们能干,是因为他们好欺负——没钱没势没后台,不听话就滚蛋。
“这些人……”林焕犹豫了一下,“其实也挺可怜的。”
“可怜归可怜。”陈源站起来,“但他们断了商路,灵农们日子就不好过。得让他们自己选。”
当天下午,陈源让周明去坊市放了个消息。
消息很简单:星坠城收灵植,价钱比坊市高一成。教种植技术,免费。只要守规矩,谁来都欢迎。
消息传得快。傍晚的时候,就有人来了。
不是来投奔的,是来试探的。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修士,筑基初期,在湖边站了半天,磨磨蹭蹭不敢过来。裂云早就看见他了,蹲在屋顶上盯着,喉咙里呼噜呼噜响。
陈源从清心亭走出来,到湖边看着他。
“有事?”
那人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赶紧稳住,拱了拱手:“请问,这儿是星坠城吗?”
“是。”
“我……我听说,你们这儿收灵植,价钱高?”
“高一成。”
那人犹豫了一下,从储物袋里掏出个小布袋,打开,里面是几株品相一般的清心草。他递过来,手有点抖——不是怕,是紧张。在万法殿的地盘上,跟星坠城做生意,被发现了,轻了罚款,重了就被赶出去。
陈源接过布袋,看了看那些清心草。品相一般,灵气也不浓,但没坏,能卖。
“周明,称一下,按市价加一成算。”
周明从灶房跑出来,接过布袋,麻利地称完、算好,从钱匣子里数出灵石递给那中年人。灵石不多,就几块,但那人接过去的时候,手抖得更厉害了。
“多、多谢。”他把灵石揣进怀里,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陈源一眼,想说又不敢说。
“还有事?”
那中年人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决心:“陈长老,林子里的那几个人……其实也不想为难你们。但上面有命令,不来不行。他们都是老实人,就是被逼的。”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天黑前的余光里。
裂云飞下来落在他肩上,嘀咕道:“这人还挺有意思,还替那帮人说好话。”
“他不是替他们说好话。”陈源转身往回走,“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消息放出去第三天,林子里的五个人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