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天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清虚真人说的是事实。陈源确实在挖宗门的墙角。区别只在于,陈源挖是因为灵农们活不下去了,宗门挖是因为想保住自己的利益。
古河把烟杆从嘴里抽出来,在椅子扶手上磕了磕。烟灰掉了一地,他不管。
“老朽说两句。”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清虚师弟这法子,损是损了点,但管用。税收抬上去,谣言散出去,人挖过来——星坠城撑不了多久。但老朽问一句,星坠城倒了,灵农们去哪儿?回棚户区?继续交七成税?再去前线开荒送死?”
他看着清虚真人,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他们不会回去。他们会走。往南走,往北走,往西走。南荒大得很,不是只有飞羽宗能活人。今天陈源建城,明天李源建城,后天王源建城。飞羽宗能一个一个全铲了?”
清虚真人的脸色终于变了。
“古河,你这话什么意思?”
“老朽的意思是——”古河把烟杆叼回嘴里,眯着眼,“堵不如疏。与其把星坠城铲了,不如学星坠城。宗门也降税、也给地、也签契约。灵农们有盼头了,自然就不走了。”
殿里又安静了。
赤阳真人看向古河,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颜清露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叶锋坐得更直了,但没开口。
铁面道人敲了一下扶手。
嗒。
那声音不重,但在安静得几乎凝固的殿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
“古河师兄说得有道理。堵不如疏。但疏是长远的事,远水不解近渴。”他看着清虚真人,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清虚师弟的方案,我同意。但有三条红线——”
清虚真人屏住呼吸。
“第一,税收提到三成,不能再高。灵农们要吃饭,逼急了会闹事。”
“第二,谣言可以放,但不能伤人。谁敢对灵农动手,按门规处置。”
“第三,挖人可以,但不能强迫。愿意走的,是他们的自由。不愿意走的,不许威胁。”
他看着清虚真人,一字一句:“能做到吗?”
清虚真人深吸一口气,点头:“能。”
铁面道人看向赤阳真人:“赤阳师兄,你呢?”
赤阳真人沉默了很久,久到众人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
“我不同意。但我也不反对。”
他站起来,走出席位,朝殿门走去。走到门口,停下,没回头。
“铁面师兄,我老了。有些事,我看不惯,也管不了。但有一句话,我得说——灵农们不是牲口。他们也会疼,也会哭,也会恨。逼急了,他们会咬人。”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殿里的空气像冻住了。
清虚真人的脸色不太好看,但没说什么。他看向铁面道人,等他的最后裁决。
铁面道人拿起桌上那三枚玉简,一枚一枚收进袖中。
“清虚师弟,方案我收了。具体怎么执行,你拟个细则,下次议事再议。”
他站起来,朝侧门走去。
走到门口,停下,没回头。
“蒋师弟,你回去告诉陈源——宗门不是要拆他的城。是要跟他谈。他想要什么,宗门能给什么,坐下来谈。”
门开了,人走,殿里的青石灯光晃了晃。
清虚真人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终于弯了起来。
那笑容很淡,但确实在笑。他知道,铁面道人同意了。虽然加了几条红线,但大方向定了。接下来,就是怎么把陈源的城,一点点拆掉。
星坠城,清心亭。
夜色浓得像墨,湖面上飘着薄薄的雾气。净尘藤的叶片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泛着淡淡的银光。
陈源坐在石桌旁,面前摊着子令。灰白色的骨片,符文在月光下一明一灭。他盯着它看了很久,像是在数那些符文有多少道。
裂云从屋顶飞下来,落在他肩上,秃尾巴翘着。
“陈源,你盯这玩意儿盯一晚上了,能盯出花来?”
陈源没理它,把子令收进怀里。
脚步声从山道上传来。柳轻音提着一盏灯走下来,灯焰在风里晃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到清心亭外,把灯挂在柱子上。
“陈大哥,坊市那边有消息了。”
“说。”
柳轻音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简,递过去:“飞羽宗今天又开了议事会。清虚真人提了三策——抬高税收、散布谣言、挖人墙角。铁面道人同意了。”
陈源接过玉简,注入灵力。
光幕亮起,一行行字浮现在眼前。他看得很慢,逐字逐句地读。看完之后,把玉简还给柳轻音,脸上没什么表情。
“三成税。”
“对。星坠城周边灵田的税收,要提到三成。”
陈源点头。
“他们还说要派人来散播谣言,说星坠城迟早要被宗门收编,地早晚要充公。”柳轻音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还要用灵石和功法招揽咱们的人。”
裂云的毛炸了:“这帮孙子!明的不行来暗的!陈源,咱是不是该先下手为强?”
陈源按住裂云。
“不急。”
他站起来,走到亭边,望着远处那片黑漆漆的湖面。
清虚真人这三策,确实毒。税收提上去,灵农们心里会犯嘀咕——陈源不是说地是我们的吗?怎么宗门还能来收税?谣言散出去,人心就不稳了。再挖几个人走,队伍就不好带了。
但他早就料到了。
从建城那天起,他就知道,宗门不会善罢甘休。
“周明。”他喊了一声。
周明从灶房跑出来,手里还攥着烧火棍:“陈大哥?”
“明天你去趟坊市,找胭脂虎。让她帮忙散个消息。”
“什么消息?”
陈源转过身,看着亭外那些窝棚里零星的灯火。
“就说——星坠城的地,是灵农们自己开的。宗门要收税,可以。但税得用在星坠城,不能拿去填别处的窟窿。”
周明愣了一下:“陈大哥,你这是……”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陈源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湖底的水,“清虚真人会散播谣言,咱们也会。灵农们不傻,他们知道谁对他们好。”
周明使劲点头,转身跑了。
陈源走回石桌边坐下,端起那碗凉透的粥,喝了一口。
柳轻音看着他,轻声问:“陈大哥,你就不怕?”
“怕什么?”
“怕灵农们听信谣言,怕散修们被挖走,怕星坠城撑不下去。”
陈源放下碗,看着远处那片黑漆漆的湖面。
“怕。但怕没用。”
他站起来,走到亭边,望着那些窝棚里零星的灯火。
“灵农们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地,有了自己的家。谁也别想夺走。”
裂云蹲在他肩上,秃尾巴翘着,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
“陈源,本座发现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只管自己。现在你管别人。”裂云想了想,“虽然管得有点笨,但还行。”
陈源没接话。
第265章 陈源的还击
清虚真人的方案,在飞羽宗议事殿通过后的第二天,就传到了星坠城。
消息不是蒋天正送来的,是胭脂虎。她亲自跑了一趟,坐着那艘桃红色的飞舟,在星坠湖上空盘旋了三圈才落下来。纱幔在风里飘飘扬扬,和湖边的窝棚、泥地、粗麻布衣裳摆在一起,看着说不出的违和。
胭脂虎从舟上跳下来,团扇一收,脸上的笑比平时淡了几分。
“陈长老,姐姐这回不是来喝茶的,是来给你报信的。”
陈源从试验田里走出来,手上还沾着泥。他蹲在湖边洗了洗手,站起来甩干,走到清心亭里坐下。胭脂虎跟过来,在他对面落座,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
“清虚真人那老东西,在议事殿提了三策。第一,星坠城周边灵田的税收提到三成。第二,派人混进来散布谣言,说你的城迟早要被宗门收编,地早晚要充公。第三,用灵石和功法挖你的人。方案已经过了,铁面道人点了头。”
陈源拿起玉简看了一遍,放下。
“三成税,不高不低。”他端起桌上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灵农们刚吃了几天饱饭,不会为这三成税跟我翻脸。但心里会嘀咕,嘀咕久了,人心就不稳了。”
胭脂虎点头:“就是这个理。至于谣言,你打算怎么防?”
“不防。”陈源放下茶碗,“让他们散。”
胭脂虎愣了一下。
“谣言这东西,你越防,别人越信。你不防,他们散着散着自己就散了。灵农们不傻,谁对他们好,心里有数。”
胭脂虎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行,你有数就好。那挖人的事呢?”
“谁想走,我不拦。”陈源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湖底的水,“强扭的瓜不甜。但走了的,就别想再回来。”
胭脂虎把团扇插回腰间,站起来:“话我带到了。你自己掂量。”
她转身要走,陈源叫住她。
“虎姐,帮我个忙。”
胭脂虎回头。
“帮我放个消息出去——星坠城的灵农,种的是自己开的地,交的是自己的粮。宗门要收税,可以。但税得用在星坠城,不能拿去填别处的窟窿。”
胭脂虎挑了挑眉:“你这是要跟清虚真人打擂台?”
“不是打擂台。”陈源站起来,“是让灵农们知道,有人在替他们说话。”
消息放出去的当天下午,星坠城外就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