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瞧,你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参活不了,你也要死。但你死了,参的‘名份’还在,谁都拿不走,谁都用不了。”
陈源忽然笑了。
笑得咳出血沫。
“那不挺好?”他哑声道,“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
“孩子气。”苏晚晴摇头。
她蹲下身,与陈源平视。
“我来,不是抓你的。”她轻声道,“是来给你指条路。”
陈源瞳孔一缩。
“什么路?”
苏晚晴伸出手。
掌心向上,五指纤白。晨光落进她掌心,映出细微的掌纹。
“把参给我。”她说,“我帮你救活它。”
陈源盯着她的手,良久,咧嘴笑:
“代价呢?”
“代价是——”苏晚晴收回手,站起身,“从今往后,这株参长在我的药园里。你可以来看它,可以取用它的一部分,但不能带走它。”
她顿了顿:
“还有,你要入飞羽宗外门,做我的记名弟子——专门帮我种药。”
陈源愣住了。
连后面的卢枫都愣住了。
“苏师妹!”卢枫急道,“他用了禁术!按规当惩!”
“所以我罚他入外门,戴罪立功。”苏晚晴头也不回,“宗规第三十七条:若禁术未伤及无辜,且当事人愿以劳役抵罪,可由执事酌情裁定。”
她看向陈源:
“你选。现在死,带着半截枯参进轮回。还是跟我走,参能活,你也能活——只不过往后几十年,你要在我眼皮底下,当个种药的劳力。”
陈源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苏晚晴,看着她清冷的眼睛,平静的脸,搭在剑柄上那纹丝不动的手。
怀里的参又流失了一分生机。
他能感觉到。
词条树苗在识海里痛苦抽搐,断根处渗出更多虚幻汁液。
十二个时辰。
不,现在只剩十一个半了。
他低头,看向怀里那团微光。金红色的光透过布料缝隙,一闪一闪,像在呼吸,又像哀求。
许久。
他松开抵着喉结的参须。
参须掉在泥地上,溅起几点湿泥。
“好。”
他抬头,看向苏晚晴,声音沙哑:
“我跟你走。”
苏晚晴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她转身,看向卢枫:
“劳烦卢师兄,带他回山——他伤重,走不了路。”
卢枫脸色铁青,终究没再说什么。他上前,一把将陈源从地上拽起来,动作粗鲁,却避开了伤口。
陈源怀里还抱着那半截参。
抱得紧紧。
苏晚晴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朝院外走去。
晨光里,三人一前两后,踏过院子,踏过半塌的院门,踏进棚户区狭窄的土路。
远处,柳三娘酒铺的窗口。
一双眼睛静静看着这一幕。
看着三人消失在巷子尽头。
然后窗口合上。
酒铺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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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生井边。
黑袍人握着那颗暗金珠子,静静坐着。
井底深处,第三声叹息传来。
这一次,带着清晰的、咀嚼般的回音。
他低头,看向井口。
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缓缓往上爬。
“快了。”
他轻声道,像对井底的东西说,又像对自己说。
“再等等。”
“就快……到时候了。”
珠子在他掌心,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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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往生井,苏醒了
往生井边的空气凝成了冰。
阴九落地时,黑袍下摆还在燃烧——是被红姑一道怨魂火擦过的痕迹,但他毫不在意。他的眼睛死死盯着井边那人,盯着那人掌心的暗金珠子。
“师兄。”
两个字,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裹着百年积尘。
黑袍人——阴九的师兄,黄泉门执法长老座下首徒,道号“玄骨”——缓缓抬头。他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那张脸已经干枯到做不出表情。只有灰白的瞳孔里,映着珠子暗金的光,也映着阴九燃烧的眼睛。
“一百三十年。”玄骨开口,声音像两块老骨头在摩擦,“师弟,你跑得够远。”
红姑落在三丈外的枯树上,摄魂铃轻响,七道怨魂绕身盘旋。她没说话,只是眯着眼,看看玄骨,又看看阴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好戏,开场了。
“珠子给我。”阴九向前一步,脚下枯叶碎裂,“那是小蝶的魂源。”
玄骨没动。
他只是看着掌心珠子,看着里面那个蜷缩的少女轮廓,看了很久,才轻声说:
“小蝶死了两百年了,师弟。”
“她没死!”阴九声音陡然拔高,黑袍无风自动,“她的魂源还在!就在你手里!只要找到合适的肉身,只要用养魂棺温养三年,她就能——”
“就能怎样?”
玄骨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像刀子一样锋利:
“就能活过来?像个正常人一样吃饭睡觉修行?师弟,你盗走养魂棺那一夜,师尊对我说过一句话——他说,玄骨,你师弟不是坏,是痴。痴到分不清‘活着’和‘存在’的区别。”
他抬头,看向阴九:
“魂源存在,不代表人还活着。小蝶的肉身早就化成了土,她的记忆早就散成了烟,你现在温养的,只是一缕执念,一抹影子,一个……你自己造出来的幻象。”
“你闭嘴!”
阴九黑袍炸开,周身黑气翻涌,七道惨白的骨刺从背后脊椎破体而出,在晨光里泛着森森寒光。
红姑在树上轻轻“啧”了一声。
黄泉门《白骨幽冥诀》,第七重“白骨通幽”。这老鬼,真是拼了命了。
玄骨看着那七道骨刺,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是悲哀。
“师尊当年逐你出门,不是因为你盗棺。”他轻声说,“是因为你走火入魔,练了这门禁术。白骨通幽,每练一重,折寿二十年,损魂三成——你现在练到第七重,还剩多少寿元?十年?五年?”
阴九没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颗珠子。
“把珠子给我。”他重复,每个字都像在滴血,“最后一次,师兄。给我,我转身就走,这辈子不再回黄泉门地界。”
玄骨沉默。
山谷里只有风声,瘴气翻涌,枯叶盘旋。
许久,玄骨缓缓摇头。
“我不能给你。”
他握紧珠子,暗金的光从指缝里溢出来:
“因为这不是小蝶的魂源。”
阴九瞳孔骤然收缩。
红姑也愣住了,摄魂铃都忘了摇。
“你说……什么?”
“我说,”玄骨一字一句,“这不是小蝶的魂源。这是一颗‘魂种’——黄泉门历代执法长老才能接触的秘宝,专门用来追踪叛逃弟子、回收禁术成果的……诱饵。”
他松开手。
珠子悬浮在掌心上方三寸,缓缓旋转。暗金的光里,少女轮廓依旧蜷缩,但仔细看,那轮廓的边缘正在微微波动,像水中的倒影,不够真实。
“一百三十年前,你盗走养魂棺时,师尊就在棺里埋下了这颗魂种。”玄骨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它吸收小蝶残魂的气息,模拟她的魂源波动,等你用养魂棺温养到一定程度,它就会彻底成型,然后……”
他顿了顿:
“带你回来。或者,带我找到你。”
阴九站着,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