骷髅身上穿着破烂的道袍，道袍的颜色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灰褐色的朽烂布片，贴在骨头上。
骨头是灰白色的，有些地方发黑，像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骷髅的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搭在腹部，五指微微蜷着。
他的身旁放着一枚土黄色的玉印——不用说，那肯定是土行阵基，雕刻的应该是一只麒麟。
灵脉下方，一块玉板平放在地上，玉板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中嵌着细碎的灵石粉末。
玉板散发着温润的光泽，正在缓慢地吸取空中的灵气。
更让陈源注意的是，骷髅的左手掌心里，死死攥着一枚玉简。
玉简是昏黄色的，边缘有些破损，但整体还算完整。
无根道长先拿起那枚土黄色的玉印，在手里翻了个面，点了点头。“麒麟印。果然是土行阵基。”
他又弯腰捡起地上的玉板，在手里掂了掂。
“阵图。比贫道那块好，这个品阶更高，材料是百年暖玉。”他把玉板和麒麟印都收进了自己的储物袋。
陈源只觉得身边的灵气乱了一瞬，然后彻底消散了。
原本笼罩着半座山头的幻化大阵，就此崩散，化为无形。
两人凑到骷髅旁边，蹲下来。
无根道长看着那枚玉简，犹豫了一下，伸手从骷髅的掌心里把它取出来。
骷髅的手指“咔嚓”一声断了，指骨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堆碎石里。
无根道长叹了口气，把玉简握在手心，注入一丝灵力。
玉简亮了一下，一行行小字在光幕里显现。
他默默地看完了，脸色变得很复杂，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把玉简递给陈源。
陈源接过玉简，注入灵力。光幕展开，第一行字就让他心头一跳。
“我乃青阳郡散修李真如，筑基中期，今日葬身于此，皆为苍梧宗掌门厉空所害！”
苍梧宗。陈源的心沉了一下。苍梧郡那个魔道宗门？他从青阳郡逃出来，穿过了半个苍梧郡，才到了这里。苍梧宗的人已经追到这边来了？还是说，这只是巧合？
他继续往下看。
“我自晋入筑基中期后，久未突破，心中烦闷。又自诩精通阵法，便独自下山游历，渡青阳，入苍梧，来到此间。在苍梧地界结识了苍梧宗掌门厉空。厉空自称知道一处散修洞府，洞府主人已经陨落，但有阵法护持，进入不得，因此央求我帮助，并许诺破开阵法，平分财物。我欣然前往，但在耗费了大量精力破开大阵后，洞府主人却突然出现。原来那根本就不是什么陨落散修，而是苍梧宗一个死对头的洞府，厉空此举，是要借刀杀人。洞府主人自然不会放过我和厉空，激斗之下，我受伤不轻，洞府主人也重伤逃遁，厉空得了洞府财富。我厉声喝问厉空，他却一副诚心道歉赔罪的模样，让我信以为真。在之后的酒宴上，厉空哄骗我饮下了苍梧宗的独门秘药——腐心散。”
陈源的手指顿了一下。
腐心散。他没听过这个名字，但听上去就不是好东西。
“服药之后，灵力大消。我是筑基中期修为，腐心散效果打了折扣，这才勉强逃出，但已经受伤极重。我遣散了随身的灵宠，一条灵蛇却不肯离去。呜呼，畜生尚且知道情义，厉空此人，竟连畜生都不如！”
陈源看了一眼那堆碎石，又看了一眼灵脉上方那团薄雾。
灵蛇。
那条蛇妖，原来是一位筑基修士的灵宠。
难怪它能在荒山野岭修炼八百年，不是因为天材地宝，是因为有人教过它。那个布阵的筑基修士，就是它的主人。
“躲入荒山之后，我意外发现了一处灵脉，本以为是天不绝我。哪知这只是上苍的一个玩笑，这灵脉本来就品级最差，竟然还是一处萎缩灵脉！我伤势太重，以此灵气，是绝对治不好了。”
陈源读到这里，心中如被泼上一瓢凉水。
他再也沉不住气，把剩余信息匆匆一扫，便抬起头来，仔细观察半空中的那团薄雾。
灵脉是修真界的根基。
修士的文明，就是从第一条灵脉被发现开始。
灵脉并没有实体，外在形态各异，即便是天穹海底、草木泥石中都有可能出现灵脉。
它们自虚空中吸收能量，转化为灵气注入修真界中。
或许只有能够横渡虚空、探索天外世界的炼虚及以上层级修士，才能探知灵脉的原理。
但修真界的超级大宗，对灵脉的研究总是秘而不宣。
眼前这条灵脉，确实是品级最低。外在形态是一捧淡淡的灵雾，将散未散，灵气飘零。
一级低阶。
随着时间推移，总会有新的灵脉诞生，而旧的灵脉也会发生改变，品阶提升的有，品阶跌落的也有。
但总的来说，品阶跌落的概率比品阶提升的大得多。
一条品阶跌落的灵脉，就被称为萎缩灵脉。
一级低阶，再萎缩的话，不就是要消散了么？
陈源站在那团薄雾下面，仰头看着那些星星点点的灵光，看了很久。
无根道长站在他身后，也没有说话。
灵脉还在，但撑不了太久了。
第294章 灵脉遗愿
灵脉悬在半空，薄雾缓缓旋转，灵光星星点点地闪烁。
陈源站在那团薄雾下面，仰头看了很久。
一级低阶，萎缩灵脉——这几个字像石头一样压在心上。
他想起星坠湖的灵田，想起那些在晨光里泛着银光的净尘藤，想起长生藤花心里那团永不熄灭的光。
那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无根道长站在他身后，拂尘搭在臂弯里，一双老眼盯着灵脉看了半晌，叹了口气。
“好徒弟，莫要看了。这灵脉枯涩凝滞，若断若续，灵光正在一点点衰退，确实是个萎缩灵脉。先前我还在想，这大阵为何灵压这么低，攻击频率也很慢，现在真相大白，原来是因为它的动力源就是这个萎缩灵脉。”
“这条灵脉已经维持了阵法数十年，还让那条蛇妖修炼成妖，已经是油尽灯枯。就算下一刻直接消散都不奇怪。无需挂怀，我们收拾一下此处，就此离开吧。”
陈源深吸一口气，把心中泛起的失落压了下去。
江河入海之前，不知要经过多少曲折急弯，跨过多少悬崖深谷。些许挫折而已，算得了什么？
他振奋精神，再也不多看那灵脉一眼，俯身摘下骷髅腰间的储物袋，道了声“得罪”，将尸骨收拢成一堆。
无根道长看着他的动作，愣了一下。“好徒儿，你这是做什么？”
“李真如在玉简里说了，希望发现他尸骸的人，可以把骸骨送回碧落宗。”陈源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块布匹，小心地把骨头包裹起来，声音很平。“他还说，储物袋里的东西，就当给送信人的报酬了。”
无根道长的眼睛瞪圆了。“碧落宗？那可是在云梦郡的芷兰州，离这里至少上万里！你真要去？”
陈源把包裹好的骸骨收进储物袋，点了点头。
无根道长凑上前来，上下打量他，像看什么稀罕物件。“乖乖，这世道，像你这般的好人真不多见了。为师也不知怎么说你好，要知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陈源没让他把话说完。他举起那个储物袋，打断道：“前辈，我和白芷本来就要去云梦郡，芷兰州在云梦郡北边，顺路。这些先不说，你不想看看储物袋里有什么吗？”
无根道长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他凑过来，一双老眼发亮，搓着手道：“看看，快看看。贫道棺材本都赔光了，就指望这个回点血了。”
储物袋口没有禁制，陈源把袋口打开，往下一倒。
哗啦啦——
几十件东西倾倒出来，散落在地上。
无根道长的小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然后又眯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失望，从失望变成心疼。
“怎么一块灵石都没有？”
陈源往骷髅原本依靠的石头堆一指。“都在那儿了。”
无根道长这才发现，李真如尸骸依靠的那堆东西，不是什么石头，是一堆被抽干灵气的灵石。灰白色的，一碰就碎，风一吹就散。
陈源蹲下来，一边辨认地上的物件，一边猜测道：“这位李道友身受重伤，为了疗伤一定是什么办法都想尽了。灵脉太差没法支撑，他就抽空了所有的灵石，但还是杯水车薪。你看，这些物件里一点丹药都没有，肯定也是消耗完了。”
两人都是一阵沉默。
他们能想象到李真如临死前的不甘和恐惧——正因为对生的渴望，他才会布下大阵作为防御，要不然直接躺在这儿等死就算了。
无根道长忽然骂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怒意。“苍梧宗掌门厉空，我就知道这小子卑鄙无耻。我说我那老友赵沧怎么整天郁郁寡欢，教出那几个徒弟一肚子坏水，原来不是跟他学的，而是这个厉空的缘故。”
陈源没接话，低头把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理出来。
一块青玉简。几块令牌。几叠符箓。几包衣物。一堆杯盘之类的杂物。
还有四件法器——一柄飞剑，一枚玉环，一枚铃铛，一面铜镜。
无根道长看着那四件东西，眼睛亮了。他凑过来，搓着手，一副颇为期待的模样。
陈源笑了笑，把那枚青玉简拿起来。“前辈，李道友说了，这些东西是把他尸骸送到碧落宗的奖励。你要想分一杯羹的话，你跟我一起去？”
无根道长的笑容僵在脸上，气恼道：“你这小子没大没小，自古以来只有徒弟跟着师父，哪有师父跟着徒弟的道理？”
陈源没理他，自顾自地鼓捣起地上的东西。
无根道长忍了三个呼吸，终究是按捺不住，厚着脸皮凑了上来。
先把废品杂物去除。那些符箓长期没有灵气温养，已经报废了，灵气全无，纸页发脆，一碰就碎。陈源把它们归拢到一边，准备扔掉。
无根道长拿起几块令牌，翻来覆去看了看。“这便是这个幻化大阵的通行令牌，和阵图阵基是一套的，佩戴令牌便可以在大阵中通行无阻。每个阵法配套的令牌也就四五块，那蛇妖应该得了一块。”
他把令牌递给陈源。“收好。以后遇到类似的大阵，有这东西就不用硬闯了。”
陈源把令牌收进储物袋，目光落在那四件法器上。
飞剑和玉环，和符箓一样，几十年没有灵气温养，已经失去灵性，变成了无用凡物。剑身上暗淡无光，玉环表面的纹路模糊不清，灵力波动几乎感应不到。
而那枚铃铛和铜镜，却散发着和法器完全不同的灵光。
虽然光芒暗淡，但还保有一丝灵性。铃铛通体青铜色，表面刻着细密的符文，符文凹槽里嵌着暗银色的丝线。铜镜巴掌大小，边缘磨得很光滑，镜面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像黄昏时的天色。
这是灵器。
筑基修士才能炼制的灵器，比法器高一个品阶。即使几十年没有温养，灵性也没有完全消散，只要重新温养一段时日，就能重放光芒。
无根道长的眼睛亮了，指着那枚铃铛道：“这枚铃铛——”
“我的。”陈源说。
无根道长的老脸抽了一下，又指向那面铜镜。“那这面铜镜——”
“也是我的。”
无根道长抓耳挠腮，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他瞪着陈源，看了三息，然后泄了气，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行，行。你的，都是你的。”他嘟囔着，声音闷闷的，“李真如说了，东西是给送信人的。贫道不是送信人，贫道不拿，贫道什么都不要。行了吧？”
陈源把铃铛和铜镜收进储物袋，拿起那枚青玉简。
玉简入手温润，边缘有些磨损，但整体还算完整。他把玉简贴在额头上，神识探入其中。
开篇就是四个大字——阵法心得。
陈源的手指顿了一下，心跳猛地快了半拍。
但仔细看下去，和他想的略有一些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