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你脸红了。”柳莺儿小声说。
白芷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无根道长坐在对面,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吃得满嘴流油。
他一边吃一边给柳莺儿夹菜,嘴里还念叨着:“丫头,多吃点。瞧你瘦的,跟只猫似的。年轻人不好好吃饭,以后怎么修炼?”
柳莺儿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她低头扒着饭,耳朵尖红红的。
陈源坐在白芷旁边,看着满桌的菜,看着对面斗嘴的无根道长和柳莺儿,看着身边白芷微微泛红的脸颊,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不是放下了,是暂时不想了。
白芷替他斟了一杯酒。她的手指很白,指尖微凉,握着酒壶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认真的事。
陈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他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师兄。”白芷放下酒壶,看着他。
“嗯?”
“以后的路,还长。”
陈源点了点头。“还长。”
他们没有再说话。窗外的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桌上,落在酒杯里,落在白芷的指尖。
柳莺儿偷偷看了他们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饭。
无根道长夹了一筷子灵笋,嚼得嘎嘣脆,眯着眼睛看着对面的两个人,嘴角弯了一下,又飞快地收回去。
第二日一早,几人在房间里碰头,摊开新买的地图。
地图是南荒的郡望疆域图,在坊市花了十块灵石买的,画在兽皮上,山川河流标注得还算清楚。
陈源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苍梧郡出发,一路向西,最后停在一个标注着“梅花坊”的地方。
“三千里。”陈源说,“大型坊市,有横跨州郡的御风巨兽。我们可以乘坐巨兽,直达芷兰州。”
白芷看着地图上的那条线,眉头微蹙。“三千里,飞舟要走好几天。御风巨兽呢?”
无根道长在旁边插话,摸着山羊胡,一脸过来人的表情。“御风巨兽快。大型坊市的巨兽,日行五千里不在话下。三千里路,早上出发,傍晚就能到。比你们那破飞舟快多了。”
柳莺儿眼睛亮了一下。“这么快?”
“当然快。”无根道长哼了一声,“你以为大型坊市是什么地方?那是南荒的枢纽,各路修士汇聚之处。能在那儿运营御风巨兽的,都是背后有金丹修士撑腰的大商行。速度、安全都有保障,就是贵。”
“贵多少?”陈源问。
无根道长想了想。“一人至少五十灵石。四个人,两百块。”
陈源的嘴角抽了一下。两百块灵石,搁在以前他眉头都不皱一下,但现在——他摸了摸储物袋,里面还剩一千出头。够是够,但去了芷兰州还得开销。
“贵也得坐。”白芷说,“飞舟太慢,路上夜长梦多。”
陈源点头,把地图收起来。“那就去梅花坊。”
接下来的旅程,气氛比之前轻松了许多。
陈源发现了一个规律——无根道长在柳莺儿面前,特别好说话。不是那种刻意的讨好,是那种老人看见晚辈就忍不住想显摆的劲儿。柳莺儿安安静静地听他说话,偶尔问一句,他就跟倒豆子似的,什么都往外说。
陈源趁机凑上去,问一些阵法的问题。
“前辈,五行阵基的排列顺序,是不是有讲究?”
“当然有讲究。”无根道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克,顺位排列和逆位排列,效果天差地别。顺位相生,循环不息;逆位相克,威力倍增但消耗也大。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不知道。”陈源老老实实地回答,“前辈教教我。”
“去去去,别打扰我和丫头下棋。”无根道长把一枚黑子重重拍在棋盘上,“等你把李真如的心得看完了再来问。”
陈源不恼,笑着退到一边,从储物袋里掏出那枚阵法心得玉简,继续研读。
李真如的心得写得很细。不是那种干巴巴的理论,是他两百年布阵破阵的经验总结。比如在什么地形下该用哪种阵基,遇到什么属性的敌人该优先催动哪面令旗,灵石消耗和阵法威力之间的平衡点在哪里。
陈源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记。有些地方看不懂,他就记下来,等无根道长心情好的时候再去问。
这样过了十余日,虽然没有学到新的阵法变化,但陈源对阵法的基础知识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再结合李真如的心得,他觉得自己已经摸到了阵法的门槛——不是那种照猫画虎的依样画葫芦,是真正理解了阵法的原理,可以自己琢磨变化了。
白芷也没有闲着。
她的修为卡在金丹初期已经有一段日子了,她知道急不来,但还是每天坚持练剑。净莲剑不出鞘,只是握在手里演练剑招,剑身上的银白色灵光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柳莺儿说她练剑的样子很好看,像在跳舞。白芷没理她。
柳莺儿自己的修炼也没有落下。见微瞳诀第二层越来越纯熟,不用刻意催动,瞳孔边缘就会自然浮现一圈银蓝色的光晕。她能看到更远的地方,更细的东西,更快的动作。
剑灵偶尔会从窥天剑里冒出一句话,指点她几句,然后又沉寂下去。
飞舟划过一道山脊的时候,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群山拥翠,怀抱着一个巨大的山谷。山谷平坦的土地上,赫然托起一座庞大的城市。
陈源见过坊市。
棚户区的坊市不过是几条土街,乌山坊是个小镇,枫林坊稍大一些,但也不过是个稍大的镇子。
而眼前这座城——城墙高耸,街道纵横,建筑鳞次栉比,从谷底一直延伸到山腰,像一块巨大的棋盘铺在大地上。
中型坊市是一座小镇,大型坊市已经变成了一座大城。
城中楼阁高低错落,有的青砖黛瓦,有的雕梁画栋,还有几座高塔拔地而起,塔尖闪烁着灵光,像是阵法的节点。
街道上人来人往,车马喧嚣,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嗡嗡的声浪。
梅花坊。
城上空,一道巨大的阵法如倒扣的玉碗,将整座城市护在其中。
阵法的光罩很淡,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但陈源能感觉到那股灵压——厚重、绵密,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在头顶。
这不是中小型坊市那种简陋的幻阵,是真正的护城大阵。
无根道长撕掉脸上贴着的小纸条——那是柳莺儿趁他打盹时贴上去的,上面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乌龟——不无得意地说:“见识少了吧?瞧瞧,一座大型坊市就把你们看呆了。”
柳莺儿趴在船边,瞪大眼睛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市,嘴巴微微张开,忘了合上。
白芷也看着那座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手按在净莲剑的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这样的城市,出入都需要通行令牌。”无根道长收起嬉皮笑脸,正色道,“不像中小型坊市那样来去自如了。”
陈源看着城上空那道巨大的阵法。
如此庞大的护城大阵,消耗的灵气是天文数字。
这说明梅花坊底下,至少有一条三级以上的灵脉。能用灵脉来建坊市的宗门或商行,实力不可小觑。
“下去看看。”陈源操控飞舟缓缓下降,朝城门的方向落去。
第302章 坊市之外
远远望去,梅花坊分为五块区域,众星拱月般将一处广场围在中间,恰似一朵盛开的五瓣梅花。
梅花坊的名字,便是由此而来。
城市正南方,一座十丈高的牌楼拔地而起,“梅花坊”三个大字铁画银钩,笔锋凌厉如刀削斧凿。
那里便是坊市的出入口,也是整座城市最热闹的地方。
陈源几人站在坊市外面的空地上,举目眺望,便见数百道修士遁光正从牌楼下进出,荧光闪闪,宛若群星舞动。
有的踩着飞剑,有的驾着飞舟,有的骑着灵禽,各色遁光交织在一起,在阳光下闪烁不定。
“好大的气派。”白芷望着那片遁光,轻声道,“这坊市里该有多少修士?”
无根道长蹲在地上,正把柳莺儿举起来,让她看得更远些。
老道士的力气不小,举着个半大丫头面不改色,嘴里还念叨着:“万名修士打底。这样的大型坊市,至少有三位金丹真人长期坐镇,不怕有人闹事。你们瞧见城头上那些巡逻的甲士没有?那都是筑基期的散修,被坊市招募来的,待遇优厚,比在小宗门当差强多了。”
柳莺儿趴在他肩上,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像条被捞上岸的鱼。
她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坊市就是乌山坊,一条街走到底不用半盏茶的功夫。眼前这座城,光是城墙就望不到头。
白芷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在净莲宗遗址见过的只是废墟,真正的城市她从未置身其中。这座城里怕是有上万修士。上万修士聚在一处,是什么概念?她想象不出来。
陈源也微微出神。
一州之地,这种大型坊市只有一两座。在沧州,梅花坊便是唯一一座大型坊市,有此规模也不稀奇。
进了坊市,便能找到御风巨兽了,离芷兰州越来越近,他心中也有些激动。
碧落宗在芷兰州,李真如的骸骨要送回去,阵法心得也要复制一份送还。这是他对死者的承诺,不能失信。
“陈大哥,那边有人!”柳莺儿忽然喊了一声。
陈源转头,便见远处一道遁光狼狈奔逃,正朝他们的方向冲来。那遁光歪歪扭扭的,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后面死死咬着三四道遁光,紧追不舍。
“加速避开。”陈源沉声道。
白芷正在操控飞舟,闻言连忙往飞舟中枢里投入灵石,想要启动飞舟离开。但刚才大家都在远眺坊市,飞舟保持着一个缓慢的悬浮状态,此刻重新启动,却有些来不及了。
那道遁光越来越近,陈源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一个肤色黝黑的中年汉子,满脸惊慌,额头上全是汗,衣袍上有好几道破损,隐隐渗出血迹。他驾着一柄飞梭,速度快得惊人,但飞梭的表面已经有了裂纹,灵光一明一灭,像快没油的灯。
他身后追着四个人。为首的是个矮胖修士,筑基初期,圆脸小眼,一脸横肉,驾着一柄赤红色的飞剑。后面三个都是练气后期,各执法器,气势汹汹。
“救命!前面道友,救命!”黑脸汉子扯着嗓子喊,声音又急又哑。
陈源皱起眉头。他不认识这个人,不知道他是什么来路,不知道追他的是什么人。贸然插手,惹祸上身。
“你们自己的恩怨自己解决。”陈源大声喝道,声音灌了灵力,清清楚楚地传到那汉子的耳朵里。“再靠过来,莫怪我动手了!”
那汉子闻言,满脸苦涩。正在这时,身后又挨了几下攻击,防御法器上的灵光又暗了几分。他咬了咬牙,不管不顾地大叫一声:“得罪了!”
飞梭猛地加速,朝陈源他们的飞舟撞了过来。
柳莺儿吓得闭上了眼睛,把脸埋进无根道长的肩膀里。无根道长大骂一声,手往怀里一探,阵图瞬间展开,五面令旗从袖中飞出,在飞舟周围布下一层五色光罩。
“阵修!”黑脸汉子惊呼一声,拼命偏转方向,但飞梭还是擦着光罩的边缘撞了一下。一股巨力反弹回来,他在空中转了好几个圈,头晕目眩,好悬没有掉下飞梭。
无根道长一面操控阵图,一面还不忘教训陈源:“小子,你看好了。阵法一道变化万千,不止能攻击阵中的敌人,也能防御阵外的敌人。五行颠倒,内外隔绝。这种防御变化,消耗比攻击变化小得多,适合用来挡冷箭。”
陈源看着那层五色光罩,又看了看无根道长手中阵图上的纹路变化,心里暗暗记下。
被阵法一阻,后面的几个修士便将黑脸汉子堵了个正着。矮胖修士驾着飞剑停在半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冷笑。
“赵铁山,今日就是你的死期了。”
赵铁山——那黑脸汉子——满脸绝望,但他还是不死心,冲着那几个修士叫道:“各位道友,我们无冤无仇,你们必定是受了七星宗的雇佣才来杀我。不论他们出多少价钱,我都出双倍!还请放我一条生路!”
几个修士犹豫了一下,互相看了看。双倍价钱,确实诱人。但为首的矮胖修士冲同伴摇了摇头,冷笑道:“我们和七星宗有约在先,不可违背。若是见钱眼开,今后还怎么在沧州混?再说——”他上下打量了赵铁山一眼,“你现在还出得起双倍?”
赵铁山的脸更黑了。他的储物袋里确实没剩多少灵石了,七星宗追杀了他半个月,丹药、符箓、灵石都消耗得差不多了。
但他没有放弃。他转头看向陈源他们的飞舟,冲着那层五色光罩急速说道:“几位道友,方才情非得已,冲撞了诸位,请救我一命!我青岩赵家一定重重报答!”
五色光罩纹丝不动。
无根道长站在阵图后面,老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不是铁石心肠,但这种事见多了。谁知道这人是不是骗子?谁知道他是不是在演苦肉计?救人可以,但得有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