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紧锄柄,他走进缝隙。
黑暗吞没了他。
不是夜晚的黑。
是血雾浓到极致的暗,睁眼闭眼没区别。
只能靠触觉——左手扶墙,指尖触到的岩壁湿滑冰冷,表面有一层滑腻的苔藓状物质。
呼吸变得困难。
空气里的腐香甜得发腻,吸进肺里像灌了糖浆,沉甸甸地往下坠。每走一步,胸口就闷一分。
走了约莫二十步,前方出现微光。
暗红色的光,从缝隙尽头透过来,隐约能看见一个开阔空间的轮廓。
陈源加快脚步。
最后三步,他冲出缝隙,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洞窟。
大得离谱。
穹顶高三十丈以上,岩壁呈环状向内收缩,像个倒扣的巨碗。
洞窟中央有个深坑,直径十丈,坑里翻滚着暗红色的液体,不是水,是浓稠到近乎固态的血浆。
血浆表面不断鼓起气泡,气泡炸开时喷出血雾,血雾升腾到半空,凝结成血珠,再像雨一样落回坑里。
周而复始。
而坑边,围着七具尸骸。
不是埋在土里的那种。
是盘膝坐在坑边,面朝血池,呈打坐姿势。
尸身完整,皮肉干瘪贴在骨头上,呈暗红色,像是被血池熏烤了无数年。
七具尸骸,七个方向。
陈源走近最近那具。
是个老者,须发皆白,但脸上皮肤干缩得像树皮,眼眶深陷,嘴唇微张,露出几颗发黑的牙齿。
他穿着褪色的青袍,胸口绣着飞羽宗内门弟子的云纹标志。
尸骸双手结印,搁在膝上。右手食指伸出,点在身前地面上。
地上有字。
陈源蹲下,拂开积尘,看清那行小字:
“血炼三千日,终悟一理——此非炼狱,乃食人之胃。”
他站起身,看向第二具。
是个中年女子,左臂齐肩而断,断口平整。她右手握着一柄断剑,剑尖刺入地面,剑身上刻着“流云”二字——流云谷的标记。
她面前也有一行字:
“吞血者,血亦吞之。”
第三具,青年男子,双目圆睁,眼眶里没有眼珠,只剩两个黑洞。他双手掐着自己喉咙,指甲深深嵌进皮肉。
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
“它在笑……它在笑……”
第四具,第五具,第六具……
每一具尸骸面前,都留着一句话。像是临终前的顿悟,又像是警告。
陈源走到第七具前,停住。
这具不一样。
尸骸呈跪姿,不是打坐。双手前伸,掌心向上,像是在祈求什么。
尸身没有干瘪,反而有些浮肿,皮肤呈暗紫色,表面布满细密的血丝。
穿着外门灰袍。
很新。死亡时间不超过三个月。
陈源蹲下身,看见尸骸掌心捧着的东西——
一截参须。
暗红色,干瘪发黑,但能认出来,是血参的须子。和棚户区那株血参的须子,一模一样。
尸骸面前没有字。
但在参须旁,用血画了一个简单的图案:一个圆圈,圈里点了个点。
陈源盯着那个图案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悬在参须上方。
掌心树皮纹路猛地一跳!
参须同时一颤。
紧接着,坑里的血池开始沸腾——不是冒泡,是真正的沸腾,
血浆翻滚咆哮,掀起三尺高的血浪。
浪头拍在坑边,溅起的血珠在空中拉成长长的丝线,丝线扭曲缠绕,凝成七条血红色的触须。
触须顶端裂开,露出细密的尖牙。
齐齐朝陈源卷来!
陈源暴退。
但血雾太浓,动作慢了一拍。左腿被一条触须缠住,尖牙刺进皮肉,剧痛瞬间炸开——不是皮肉痛,是直接往骨头里钻的痛。
他抡起灵锄,朝触须根部劈去。
锄刃砍进触须,手感钝得让人绝望。
触须吃痛收缩,但没断,反而缠得更紧。
另外六条触须同时卷到。
陈源咬牙,将《长息术》运转到极致。
木属性灵气在经脉里奔涌,但在这片充满血气的环境里,就像往火海里泼水,瞬间被蒸干。
右臂掌心的树皮纹路开始发烫。
不是共鸣,是……兴奋。
陈源心一横,不再抵抗血气侵蚀,反而放开经脉,让血气顺着地脉印记涌入。
轰——
视野瞬间染红。
他“看见”了——不是用眼睛,是用血气感知。
血池深处,蜷缩着一个巨大的、模糊的轮廓。像心脏,又像胚胎,表面布满血管状的纹路,随着呼吸缓缓搏动。
七条触须是它延伸出来的“触手”。
而此刻,涌入陈源体内的血气,正被那个轮廓疯狂抽取。它像发现了更美味的食物,放弃触须攻击,转而通过血气连接,直接吞噬陈源的生命力。
陈源感觉自己在被抽空。
皮肤开始干瘪,头发失去光泽,眼前发黑。照这个速度,最多三十息,他就会变成第八具尸骸。
他低头看右手。
掌心的树皮纹路,暗金色脉络正疯狂跳动。血参的虚根在血气刺激下,从掌心钻出,探入空中,像八爪鱼的触手,反向缠绕住涌来的血气。
然后,开始“吸”。
不是陈源吸,是血参的虚根在吸。
它把涌入的血气过滤、提纯、转化,变成一种更温和、更精粹的能量,再反哺给陈源。
同时,分出一部分能量,顺着血气连接,反向灌向血池深处的那个轮廓。
轮廓的搏动忽然紊乱。
陈源抓住这个机会,左手从靴筒抽出禁地令牌,用尽全力,朝血池深处那个模糊的轮廓扔去。
令牌在空中划出弧线。
触须们同时转向,去拦截令牌。
就在这一瞬,陈源体内《长息术》疯狂运转,木灵气不再抵抗血气,而是裹挟着血气,在经脉里完成一个周天循环。
然后,他张嘴,吐出一口血雾。
血雾离体,凝成七根细针,精准刺入七条触须的根部。
这是《云水诀》二层记载的偏门用法——“雨针”。原本是灌溉时精准给水的手段,此刻被他用血气催动,成了攻击。
触须根部炸开血花。
七条触须同时软垂。
陈源挣脱左腿束缚,转身冲向缝隙。
身后传来血池的咆哮,血浆翻涌,但触须没再追来——它们缩回池中,似乎在消化刚才吸入的、被血参虚根“污染”过的血气。
冲进缝隙的瞬间,陈源腿一软,跪倒在地。
他剧烈咳嗽,每咳一声都带出血沫。低头看左腿——被触须咬中的部位,皮肤发黑,血肉萎缩,露出森白的骨头。
伤口边缘,一丝暗红色的血气正顺着经脉向上蔓延。
他咬牙,右手按在伤口上。
掌心血参虚根探出,扎进伤口,开始吞噬那丝入侵的血气。
过程很痛但蔓延停止了。
十息后,虚根缩回。
伤口依旧可怖,但不再恶化。
陈源撑着岩壁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外走。每走一步,左腿就像被烙铁烫一次。
但他没停。
回到那片空地时,天已经彻底黑了——禁地里的“天黑”,是血雾浓到遮蔽一切微光,只剩下洞窟深处血池传来的暗红。
他在坑边坐下,撕下衣摆,草草包扎伤口。
然后从靴筒摸出禁地令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