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伸出食指,隔空一点。
一缕精纯的青色木属灵力探出,如丝如缕,轻轻缠绕上那株变异草。
灵力接触的瞬间,草叶猛地一颤,周围汇聚的火灵气竟试图反向侵蚀那缕木灵,虽立刻被更强大的灵力压制,但其“活性”与“侵略性”已展露无遗。
她又试了试旁边两株,眉头微蹙。
“聚灵之效稳定,且具微弱同化倾向。”她收回手,语气听不出喜怒,“品阶虽只一阶上品左右,但此等特性颇为罕见。你可曾用外物刺激?或接触过异常火属材料?”
“弟子不曾。”陈源回答得很快,“药圃日常只用常规灵泉水与腐殖土。发现异常后,更不敢妄动。”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她绕着药圃缓步走了一圈,似乎在感知土地灵气和更细微的波动。
片刻,她停下,做出了决定。
“此草我带走。”声音清冷,不容置喙,“留在外门药圃,是祸非福。”
陈源心中一定,面上却露出恰当的不解:“师叔,这草……有何不妥?”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苏晚晴说得直接,“此草特性若传开,丹房、阵法院、乃至内门修炼火系功法之人,都会感兴趣。你一个练气六层的记名弟子,守不住。况且……”
她目光扫过旁边两株泛红的草:“这同化倾向未知深浅,若失控,恐伤及周边灵植乃至地脉。”
周明在一旁听得脸发白。
陈源沉默一瞬,躬身道:“弟子惶恐,全凭苏师处置。只是……此草毕竟是弟子照料下所出,若有人问起……”
“我会对外宣称,此乃药谷丙区药圃发现之变异灵植,由记名弟子陈源上报,经我鉴定后移入杏林苑详研。”苏晚晴早已考虑周全,“功劳簿上会有你一笔,宗门贡献点稍后自会划拨。至于——”
她抬眼,看向小径另一端。那里,不知何时已站着两人,正是阵法院的张钧和他的一个跟班弟子。
张钧脸上挂着惯有的、带着算计的笑容,遥遥拱手:“苏师妹出关了?恭喜丹成。听闻这丙区出了株有趣的草,师兄我也来开开眼。”
苏晚晴转身,面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张师兄消息灵通。此草我已看过,火灵变异,略有研究价值,正要移入杏林苑。师兄若有兴趣,可向丹霞殿申请联合研讨。”
张钧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师妹动作真快。不过,变异灵植往往涉及环境异变,我阵法院负责药谷部分阵法维护,调查缘由也是分内之事……”
“此地阵法完好,灵气流动记录我已查过,并无异常。”苏晚晴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若张师兄坚持要查,可去执事堂报备,申请正式巡检文书。若无文书,还请勿扰药谷弟子正常劳作。”
她说着,目光扫过张钧身后的跟班弟子,那弟子被她清冷的眼神一瞥,竟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张钧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盯着苏晚晴,又瞥了一眼垂首站在一旁的陈源,眼神阴鸷。
“苏师妹既然这么说,那师兄我自当按规矩办事。”他扯了扯嘴角,“不过,师妹对这记名弟子,倒是维护得紧。连他照看的阴魂花,马上结果了?赌约之期,可还未到呢。”
“赌约之事,我自会与张师兄乃至张院主分说。”苏晚晴不为所动,“不劳师兄在此提醒。若无他事,请便。”
逐客令下得明明白白。
张钧脸色铁青,重重哼了一声,甩袖转身离去。他那跟班弟子连忙跟上。
直到两人身影消失在小径尽头,苏晚晴才收回目光,看向陈源:“阴魂花地块,你也随我去一趟。”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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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三号地,阴煞之气已比之前淡薄许多。中央那株阴魂花静静挺立,墨色花瓣低垂,护卫着中间一枚鸽蛋大小、色泽灰白、表面缭绕淡淡黑气的果实。
苏晚晴仔细查验了果实状态、根系灵气以及周围阵法残留,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
“做得不错。”她罕见地给出了直接肯定,“以你修为境界,能在破损阴煞阵中引导地脉、平衡五行助其结果,殊为不易。易。”
陈源躬身:“全赖苏师授艺与墨玉蜂之助。”
苏晚晴摆摆手,不喜客套:“赌约尚有半月,果实成熟前,不可松懈。虽然因我而起,你也看到了,阵法院不会甘心认输,张源清院主亦在关注此事。你近日便留在药谷,专注照看此花。”
她说着,抛给陈源一枚温润的青色玉牌:“此乃我杏林苑临时执事牌,凭它你可免去部分杂役,外门弟子亦不敢轻易扰你。但记住,此牌仅限药谷及往返之用,勿生事端。”
陈源接过玉牌,触手生温,知道这既是庇护,也是约束:“弟子谨记,谢苏师。”
苏晚晴点点头,似乎打算离开,却又停下脚步,像是随口一问:“听闻你在棚户区,还尝试改良金线草?”
陈源心中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是。弟子见那八亩地空置可惜,便想试种些易成活、生长快的草料,或可补贴些用度。只是粗浅尝试,不敢称‘改良’。”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表象。
“修行之人,资源固然重要,但终究自身修为才是根本。”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告诫还是提醒,“琐事缠身,易误道途。你好自为之。”
“弟子明白。”
苏晚晴不再多言,身形微动,已飘然远去,只留下一缕清冷的药香。
陈源握着手中尚带余温的玉牌,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良久,轻轻吐出一口气。
阴魂花的赌约,得到了她明确的认可与进一步支持。
甚至,还得到了这面能在外门提供不少便利的临时执事牌。
虽然看起来,局面在向好的一面发展。
但张钧离去时阴沉的脸色,苏晚晴提及“张源清院主也在关注”时那微凝的语气,都像是一层薄冰,覆盖在暂时的平静之下。
还有棚户区……十天后,金线草环首次兑换。
他将玉牌收进怀中,转身,朝药谷外走去。
回到棚户区时,日头已开始西斜。陈源没有直接回自己住处,而是先去了东头田地。
八亩金线草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金棕色光泽,长势极好。
田埂边,李寡妇正带着两个新找来的妇人,小心地收割第一批成熟的草叶。平安蹲在旁边,学着辨认老嫩。
看见陈源,李寡妇擦了擦汗,脸上有疲色,也有光亮:“陈小哥,你回来了!看,这草长得真好!今天收了差不多两百斤,晾两天就能开始编第一批环了!”
陈源点点头,蹲下查看收割下的草叶。叶片肥厚,叶脉中的淡金微光即便离了根茎也未立刻消散,灵气保持得不错。
“登记的人呢?”他问。
“又多了。”李寡妇压低声音,既兴奋又不安,“到今天下午,已经二百四十多人了!碎灵石……咱们真能收那么多吗?”
“能收。”陈源站起身,“但怎么收,有讲究。周明呢?”
“去坊市买更多的麻绳和骨针了,说怕不够用。”
正说着,周明扛着个大布袋气喘吁吁地跑回来,看见陈源,眼睛一亮:“师兄!你回来了!事……办妥了?”
陈源知道他在问火绒草和苏晚晴,点了点头:“暂时无碍。草环准备得如何?”
“材料管够!”周明放下布袋,喘着气,“就是人手……李姐找的这两个大姐手巧,但人还是太少。二百多个环,十天内要编出来,还得保证质量,恐怕……”
“再找两个。”陈源道,“工钱可以再加半成,但人要可靠,嘴要紧。编环的地方也别在铺子里,另找间清静的空屋。”
“明白!”周明应下,随即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师兄,还有个事……吴小栓今天下午又来了,不是登记,就在铺子外头转悠,跟人吹嘘说他老娘咳得多厉害,就指望咱的草环了……我总觉得,不对劲。”
陈源目光微冷。
“盯着他。”他重复了早上的话,“从明天起,收割、晾晒、编环的地方,都派人轮流守着。夜里也是。”
周明和李寡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
“陈小哥,”李寡妇声音发颤,“你是说……有人要坏咱们的事?”
“防患未然。”陈源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心定的力量,“十天后,按计划开兑。该来的,总要来。”
他望向西头赌坊的方向,又抬眼看了看暮色中飞羽宗隐约的山门轮廓。
第83章 夜访·魔域莲
深夜的药谷,静得只剩下风声。
陈源盘坐在草屋前的石墩上,掌心对着墙角土钵里的清元藤残根。
淡金色的“滋养”星辉如薄雾般渗入泥土,那点黄豆大的生机光晕,正以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缓慢搏动。
0.9%。
距离彻底唤醒,还差最后一线。
他收手,额角微汗。
连续数日同时催动“滋养”与“生长”两股法则,即便只是维持最低限度的输出,对练气六层的负担也不小。
丹田灵力已近干涸,得歇会儿。
陈源起身,推开草屋门。
屋内没点灯,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上切出几道冷白的格子。他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凉水灌下去,冰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稍稍压下了灵力的躁动。
明天,金线草环首日兑换。
李寡妇和周明那边已准备妥当:二百四十七个登记名额,第一批三百个草环已编好,用沉铁砂压过,每个都结实沉手。
铺子后院另找了间空屋当工坊,四个雇来的妇人手脚麻利,嘴也严。防虫的草木灰撒了田埂,夜里轮值守夜的人也已排好班。
表面看,万事俱备。
但陈源心里那根弦,绷得比弓还紧。
陈源走到窗边,透过缝隙望向棚户区东头。八亩金线草田在月色下泛着朦胧的微光,像一片沉睡的浅金色湖泊。
夜风拂过,草浪起伏,那股极淡的宁神灵气随风飘散,让周围数十丈内的空气都透着清润。
这灵气,对凡人来说是舒坦,对低阶修士是滋养。
他正想着,识海里那五颗星辰忽然齐齐一颤!
本能的预警式波动!
尤其是代表“净化”与“稳定”的灰黑、淡金两颗星辰,光芒陡然亮了一瞬,随即又强制压下。
有东西在靠近。
陈源瞳孔微缩,右手无声按上腰间——那里别着一把老吴打的短刀,刀身掺了点劣质寒铁,不算法器,但够快,够利。
他屏住呼吸,将神识敛到极致,透过窗缝死死盯住田埂方向。
一息,两息,三息。
草浪忽然向两侧分开。
不是风吹的那种自然分开,而是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从中犁过,草叶齐刷刷倒伏,露出一条笔直的、通往田中央的路径。
路径尽头,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慢慢浮现出一个轮廓。
纤细,踉跄,几乎站不稳。
是个女子。
她穿着身破败不堪的浅色衣裙,料子原本应该不错,现在却被污血、泥泞和某种焦黑的灼痕撕扯得七零八落。
裸露的皮肤上布满细密的、仿佛被什么腐蚀性液体溅射留下的暗红瘢痕,有些地方还在缓慢渗血。
最扎眼的是她的头发——本该是如墨的长发,此刻大半呈现出一种枯败的灰白色,只有发梢还残留着些许深黑。
发间别着一朵早已干瘪萎缩的白色小花,花瓣边缘焦黑卷曲。
她走到田中央,停下,低头看向脚下那片在夜色中仍顽强散发着微光的金线草。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陈源愣住的事——
她蹲下身,伸出手,极其小心、近乎虔诚地,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片草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