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觉几个徒弟本事虽大,却个个桀骜难驯,性如火全无半分慈悲本分。
反骨取经团接下来一段时间倒是一路沉默西行,却也是取经团队五人分属五行,五行本就相生相克。
另外或许是天道劫数使然,一路西行,唐僧体内劫气亦是日益增多。
这一日,五人进了白虎岭地界。
这山山势崔嵬,怪石嶙峋,涧壑间常年不见日光,风卷着腐叶吹过,带着淡淡的尸腥气。
漫山枯木衰草,连鸟兽踪迹都少见,一眼望去,荒寒得瘆人。
“师傅,这山阴邪得很,藏有尸妖之气。”
杨戬勒住马缰,天眼微开,银辉扫过山林,将那层层遮掩的妖气看得明明白白:“大家小心些,护好师傅。”
唐僧合十念了句佛号,腹中却咕咕作响,苦着脸道:“善哉善哉。既是有妖,我们快些过去便是。只是为师腹中饥饿,不知哪里能化些斋饭?”
朱刚烈扛着九齿钉耙,探头探脑望了望四周,撇嘴道:“师傅,这穷山恶水的,连户人家都瞧不见,哪来的斋饭?要不俺老猪去打只山兔,烤了给您垫垫?”
“胡说!”
唐僧皱眉呵斥:“出家人戒杀生,岂能吃荤!”
悟空扛着金箍棒斜靠在树上,嗤笑一声:“俺老孙就说这地方没人家,师傅偏不信。要不,天蓬元帅,劳烦你去个化斋?”
“俺不去。”
朱刚烈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这山里阴气重,俺走了,谁护着师傅?”
几人正说着话,山路那头袅袅娜娜走来一个女子。
那女子生得冰肌玉骨,柳眉杏眼,左手提青砂罐,右手提绿磁瓶,步履轻盈,径直往这边而来。人未到,清甜的饭香先飘了过来。
“长老万福。”
女子走到近前,盈盈下拜,声音柔婉得像山涧春水:“奴家父母素来好善,常年布施僧道。今日听闻有东土圣僧路过,特命奴家送些素斋过来,略表心意。”
唐僧一见,连忙下马回礼:“女施主慈悲,善哉善哉。”
朱刚烈眼睛都直了,凑上去就要接罐子:“哎呀女施主真是好心人!快让俺看看都有什么好东西……”
“慢着。”
悟空身形一晃,拦在前面。
破妄神瞳金光一闪,早已看穿女子皮肉下的森森白骨!
这哪里是什么良家妇人,分明是个成了气候的尸魔,借着送饭的由头,想趁机掳走唐僧。
“妖精,也敢在俺面前装神弄鬼!”
悟空喝声未落,金箍棒已当头砸下。
那白骨精早有防备,当下使了解尸法,真身化作一缕阴风遁走,只丢下一具假尸首软倒在地。
青砂罐、绿磁瓶摔得粉碎,里面哪是什么香米饭、炒面筋,全是癞蛤蟆、长虫,腥臭扑鼻。
“悟空!你怎能无故伤人性命!”
唐僧又惊又怒,指着悟空,声音都发颤:“五庄观毁树的事还没过去,你如今又平白打死良家女子,你、你哪里有半分出家人的慈悲心肠!”
“师傅,她真是妖精。”
悟空收了棒,满不在乎地踢了踢地上的死蛤蟆:“您看这罐子里的东西,哪有半分斋饭的样子?分明是妖法变的。”
“胡说!”
唐僧别过脸,不肯信:“定是你使了障眼法,掩盖自己的罪行!”
他本就因五庄观之事对悟空存了偏见,此刻先入为主,只觉这猴子野性难驯,滥杀无辜。
杨戬在旁微微皱眉,却没开口。
他虽也一眼识破妖邪,可唐僧正在气头上,辩解也无用。
哪吒踩着风火轮飘在半空,抱着胳膊看热闹,只觉得这和尚迂腐得可笑。
没过半个时辰,山坡上又传来呜咽的哭声。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拄着弯头竹杖,一步一跌地走来,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女儿啊,你在哪里”,哭得肝肠寸断。
唐僧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莫不是刚才那女子的母亲寻来了?
他正忐忑,哪吒嗤笑一声,脚下风火轮一转,径直迎了上去。
“老妖婆,装得倒挺像。”
话音未落,火尖枪已如流星般刺出。
枪尖快得只剩一道红影,那老妇连反应都来不及,便被一枪戳中胸膛,直挺挺倒了下去。
白骨精故技重施,再丢一具假尸,真身遁得无影无踪。
“哪吒!”
唐僧气得浑身发抖:“你、你怎也如此!刚打死人家女儿,又打死人家母亲!你们一个个的,简直是草菅人命!”
“师傅,她也是妖精。”
哪吒收了枪,挑眉道:“真要是凡人老太太,这荒山野岭的,怎敢一个人走山路?再说了,哪有母亲死了女儿,还能精准找到这荒郊野岭来的?”
“你还狡辩!”
“师傅息怒。”
杨戬上前一步,沉声劝道:“哪吒、悟空并无过错,这山中确有妖气。我们尽快赶路便是,莫要气坏了身子。”
唐僧闻言,只觉得三个弟子在联合糊弄自己,气得连连念佛:“个个都巧舌如簧,杀了人便说人家是妖精,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妖精!”
杨戬闻言也是眉头紧皱。
他性子沉稳,不代表没脾气。
堂堂清源妙道显圣二郎真君,何时受过这等无端指责?
明明是护人周全,反倒落得一身不是。
若不是奉了紫微大帝法旨,谁耐烦受这闲气。
又往前走了数里,前方山路边,一个老公公缓步而来。
那老翁须发皆白,手里捻着数珠,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诵经祈福。见了唐僧几人,停下脚步,颤巍巍问道:“长老可见过老身的老伴与女儿?她们上山布施,许久未归,老身放心不下,特来寻寻。”
唐僧一听,脸色瞬间白了。
完了,这一家三口,竟要被徒弟们打死个干净。
他正要开口阻拦,杨戬已动了。
三尖两刃刀寒光一闪,快得几乎看不见刀影!
天眼神光牢牢锁定了白骨精的元神,这一刀下去,再不给她遁走的机会。
“噗!”
刀锋斩过,老翁的身躯晃了晃,倒在地上。
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最终只剩一堆白骨骷髅!
“师傅,您看,确实是妖精。”
杨戬收了刀,语气平静。
唐僧望着那堆森森白骨,一时语塞。
可随即,一股无名的、源自内心更深的火气涌了上来。
他不是不知道可能是妖,可气的是这几个徒弟,明知是妖,便不能生擒度化吗?
非要次次下死手,连杀三人,手段狠戾,哪里像护道的,分明是打家劫舍的强人。
劫气影响之下,五庄观毁灵根的旧事,加上这三次“杀生”的积郁,一下子全爆发了。
“够了。”
唐僧闭了闭眼:“你们三个,本事大,杀心重,我这凡僧,当不起你们的师傅。你们走吧,回你们的天庭,回你们的花果山,不必跟着我受这西行的苦了。”
这话一出,四下瞬间安静下来。
悟空捏着金箍棒的手猛地一紧,抬眼看向唐僧,猴眸里戾气一闪而过。
哪吒更是直接笑了:“师傅这话,可是认真的?”
“自然是真的。”
唐僧别过脸,硬着头皮道,“我唐三藏取经,凭的是诚心,不是打打杀杀。你们野性难驯,留你们在身边,反倒造下杀孽。”
杨戬的脸色也彻底沉了。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样的火气。
倒也是他们的反骨被彻底勾了起来。
下一刻,传音入密,三人几乎同时开口。
“这和尚太迂腐,不分好歹。”
“依俺看,干脆走了算了,让他自己吃点苦头。”
“也好。给他个教训,省得总觉得我们碍眼。有六丁六甲、五方揭谛护着,死不了。等他吃了亏,知道厉害了,我们再回来。”
三人心意相通,片刻便定了主意。
杨戬转向朱刚烈神识传音:“天蓬元帅,师傅就交给你了。好生照看,别出了岔子。我们出去几日,等师傅想通了,自会回来。”
“啊?这……”
朱刚烈愣了愣,看看唐僧,又看看三个师兄,露出一脸苦相,他可不想一个人陪着这和尚,那也太难受了:“要不俺再劝劝师傅?”
“不必。”
悟空冷哼一声传音道:“他既觉得俺们碍事,俺们走便是。”
“那我也和你们一起走!”
朱刚烈忙传音道。
“好好护着师傅。”
哪吒走了过来,直接拍了拍朱刚烈的肩膀,似笑非笑:“要是师傅少了一根头发,唯你是问。”
朱刚烈苦着脸应下:“俺知道了。”
“师傅保重。”
杨戬拱了拱手,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留恋。
随即,三道流光冲天而起。
银白、火红、金芒三色交织,划破白虎岭上空的阴云,转瞬便消失在天际,连头都没回一下。
唐僧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他只觉得心里堵得慌,一方面既觉得自己没错,又莫名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