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不够宽敞,也没能像对夜叉一样将他俩变小。
秦宣能闻到淡淡幽香,纪青霓也能闻见好闻的味道。
总之两人都不亏。
外面天龙剑窟的剑狂大能,却觉得自己亏了,必须做点事。
莫剑离考虑很久,他驼着背,一张老脸贴着棺材,对两人说道:“二位,想学剑术吗?老夫不愿一身通天剑术失传,可以教你们。”
秦宣来了点兴趣:“什么剑术?”
莫剑离的声音鬼里鬼气的,却有几分傲气:“我天龙剑窟的剑术,哪怕在中州,也能排入前十。最出名的剑术,自然是十方俱灭狂剑诀!”
“中州万法诸教,谁不知此剑诀的威名?”
“本门不求精巧,不斗机变,唯以狂意驭剑。起剑即天崩地裂,剑势如洪流压顶,对手未战先怯,在绝对声势前自行崩溃。”
“想学吗?我可以教你们。”
纪青霓戳穿了他的诡计:“他说的不假,却是在算计我们。”
“天龙剑窟的剑术最重‘心胜’,剑未出,意已至。意一到,势便成。”
“他骗我们学剑术,一旦心绪波动,没压住狂剑之意,立即生成洪流之势,便斩碎了这棺材。”
秦宣若有所悟,外边的莫剑离假装没听见。
他对着棺材,直接念出剑术总纲。
“十方之内,我剑独尊。狂者,非癫也,乃以我意夺天地之意,以我势压万方之势。势不可挡,挡者俱灭...”
他围绕着狂剑之势,一直念,一直念...
纪青霓不修剑术,压住自己的念头并不难。
她有点担心身旁这位。
见秦宣一动不动,也许沉浸在天龙剑窟的十方俱灭狂剑诀中。
这是有可能的,平原郡中的剑术,必然不及这中州有名的狂剑诀。
对于剑仙中人来说,太有吸引力。
纪青霓贴近一些,用手推了推他,打断他的思绪:
“秦小剑仙,别学他的剑术,我们说说话。”
“说什么?”
“嗯...都可以,你来说,我来听,莫上这位莫前辈的当。”
“行。”
秦宣想了想:“那我给你讲一个《小狐仙月下叩扉》。”
纪青霓听罢,眼波潋滟。
这...这一听就是传说中风月小剑仙的风月故事了吧...
他以风月炼剑心,倒是能理解。
只不过...
纪仙子做梦也想不到,此生会有此等场景,与人贴身依偎,还要去听不正经的故事。
她是个听话的姑娘,这时甚至在脑海中自语:娘亲,不是我想听的。危急关头,也不能打断他…
秦宣开始讲述风月小传,耳中也听入了狂剑诀,莫剑离类似一种魂体,声音直达神魂,非是闭锁五感就能杜绝听意的。
只不过,狂剑诀却被春秋剑术稳稳压制!
秦宣配合女仙的那道剑气,同时去想《春笺秋寄》的剑术,狂剑诀生起的洪流之势,便逐步平息。
可见,女剑仙的剑术,还在天龙剑窟的传承之上。
就这样,约摸过去一个多时辰,莫剑离停下了狂剑诀。
他叹了口气:
“好定力,是老夫败了。”
驼背老人不再走动,在棺材边坐了下来,那中年妇人劝道:“你应该再试试,也许他快要坚持不住。我们入了屋舍,已经出手,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莫剑离的鬼脸上多有萧索。
“老夫乃是六千年前的剑狂,虽用不出剑术,但念出剑诀,便已成势。势不压敌,便算败了。”
“当年我入此升仙地,便是要夺那劫仙道妙,好有十足把握渡过琼霄四九天劫,去触摸大道门槛,结果陷入此地。”
“时至今日,老夫的剑诀,竟连一个小辈的心志都撼动不了,剑已在岁月流逝中腐朽,何必再行挣扎。”
话罢,他不再言语。
中年妇人继续围着棺材转圈,秦宣和纪青霓听了,虽有些感叹,却怕这是算计,也不回应。
时间慢慢过去...
终于,镇上的鸡叫了。
月亮落下,朝阳升起,镇上的牛鬼蛇神,全部消失。
秦宣拿出那金色令牌,从这方寸图中,亦能感受到外界天光大亮。
安全了。
掀开一角棺材板,他们看到,驼背老人与中年妇人,全都站在窗口。
他们的身体,越来越淡。
当一缕阳光照在中州剑狂的身上时,莫剑离长舒了一口气,结束了。
他转头,看了他们一眼,微微点头:
“真是后生可畏...”
“老夫情非得已,多有得罪,你们要小心...”
他还想说话,但有些秘密是没法说出口的。
话音戛然而止,莫剑离的身影消失,六千年的强势人物,抹去了最后一丝痕迹。
秦宣看到,那些虫子般的死气,也跟着消散。
中年妇人的身影,比莫剑离淡得还要慢,这一刻,她与莫剑离一样,恢复了清明。
但是,她脸上的不甘之色,更为浓郁。
扭头对两人说道:
“若非老身在九幽被人算计,风灾如何能叫我尸解,此地又如何困得住我垣海真君...”
话语中,充满落寞。
言罢,也消失在了劫仙道场的朝阳之下。
秦宣没想到,这位竟也是个大人物,从她抵御朝阳的姿态,与莫剑离对比,修为还在剑狂之上。
但是,他们的结局却是一样的。
秦宣出了棺材,不由问道:“你知晓垣海真君是谁吗?”
“不知。”
纪青霓也无有与此人有关的记忆,只是说道:“她敢自称真君,看来已经度过化神期的黑雷劫,是大乘期修士。只要稍稍迈前一步,便能成就虚仙。”
“从她的话听来,她大乘之后,没有渡过风灾,被迫尸解,修为大幅掉落。否则这道场,是没法将她纳入的。”
纪青霓又道:“我猜,她应该是主动进来的。”
“为何这么说?”
“她被迫尸解,如果得到酒劫仙的道妙,便有机会在此地成为尸解仙,甚至顺着道妙,去争夺酒劫仙的道果。这可能是她的算计,但还是败给了古之劫仙。”
秦宣涨见识了:“纪道友真是博学。”
纪青霓笑道:“东土的纪家是乱古世家,传承极为古老,能追溯到乱古之前,你有没有兴趣去那里修道?我可担保,让你得到媲美大教真传级的待遇。”
秦宣惊奇:“那便是你本家?”
“嗯,我纪家已五千年未出神子,家中只有两位真传,老祖宗非常着急。”
“纪道友在家中算不上神女?”
她摇头:“我家有部上道仙卷,属于中州万法诸教一类的得道秘学,无有文字,只以特殊载录之法传世,与你们道门的紫檀匣经差不多。”
“可惜,这部仙卷我无法学成。”
“你若是有天赋能读懂,无论修为,立刻便能成为纪家神子,在家中地位比我还高。”
“怎么样,要不要试试?”
魏夫人截胡玄陵真人,纪青霓先入为主觉得秦宣不同,此番更是见识到了一些奇特,也想截胡一波魏夫人。
若秦宣是灌江山的人,那便不用提了。
但他是下院的,没学过真传秘学,问题不大。
灵宝大教丢了仙剑,本就欠古仙州大人情,她作为广寒仙子,这点面子岂能没有。
茶仙子的博学让秦宣有种安全感,她在这个劫仙道场,会是一位好搭档,当然要发展关系。
所以,没有立刻拒绝,只道:“有机会出去再说吧。”
秦宣又语重心长:“纪仙子,我们也算是共患难,在黄泉路上走了一遭。这样的经历,人生能得几回。”
换一个反应慢的,可能不知他在说什么。
但是,纪青霓稍微摸索到秦小剑仙的脾性后,简直是秒懂。
“同甘共苦对吧。”
她拿出两个茶盏,与秦宣对坐,饮那九天清茶。
泡过的茶不喝,也是浪费。
广寒仙子微微侧仰螓首,手举杯盏,望往窗外逐步高嵌的朝阳,忽然笑了:“你说,在酒仙的道场品茶,算不算犯他老人家的忌讳呀?”
她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
低头发现秦宣喝了一杯又一杯,简直是牛饮。
壶中茶水,已被他喝了一半。
她一把将茶壶夺走,嘴角微微上扬:“喂,秦小剑仙,你怎不问自取。”
秦宣理所当然:“不是说好的大教真传待遇吗?”
“你又没到我家去,当然不算。”
秦宣不说话了。
纪青霓微感诧异,只见他忽然闭上眼睛,清净坐忘。
朝阳爬升,半个时辰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