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
他忽然醒悟,想起了《大燕皇朝水注》上的记载,打量着地下宫殿:
“三千年前,大燕皇朝策书为凭,封一位骆姓将军为此地诸侯王。莫非,这里是平原王墓?难怪耿直一直说骆酒,原来他连这诸侯王的墓都找到了。”
“咦,不对...”
白鹤看他一惊一乍,问道:“哪里又不对?”
秦宣道:“据水注所载,这位平原王战功赫赫,死后足可用黄肠题凑之制。即便不是凿山为藏、高大封土,也该有重重棺椁,车马鼎坑,诸多礼器。
再看风水,所谓砂要环,水要抱,此地一直漏风,并非藏风聚气之所。王墓哪怕从简,也该选个好去处。所以,这是一处假冢。”
白鹤点头:“有道理,九州大教,无不重宗门气运。沾点龙脉之气总无坏处,平原王一方诸侯,岂能不晓?不过,你从何处学得这些砂水堪舆之法?”
秦宣边往前走边说:“多看书,总能学到。”
“呸,”白鹤昂着脖子,“我不信看风月书籍能学到这些。”
他们进入宫殿,入目甚为空旷。
秦宣瞧见殿门口有一盏萤火灯,灯下又压着一封信,上书“秦兄亲启”,仍是耿直笔迹。
拆开看时,信中写道:
“秦兄,当你看到此信时,耿某应在千里之外了。”
“当年耿某法力全失,选择待在平原郡城,也是存了探寻平原王墓的心思。只是了解了平原王所在年间的一些事后,便放弃了。”
“这位平原王并非招惹强敌那么简单,若我所查无误。他因修炼一门仙法,被地窟中的强大妖魔盯上。甚至,大燕王朝的皇室,在与鹰扬府背后的势力商量之后,也选择了放弃平原王,以结束更大的流血冲突。”
“骆氏从此在平原郡消失,骆江、骆城、骆酒,都成了三千年前的过往。我那骆酒配方,还是在此墓中得到。”
“仙法动人,故而城内有不少势力在追寻王墓,比如金衍书。金道长误以为耿某口中的太公坟便是王墓,他却不知,我性格耿直,怎会骗他。”
秦宣看到这里,不由发笑,难怪当初金衍书神情古怪。
再往下看:
“还记得云岫山下桃溪村土地公的话吗?他说感受到‘一股地底阴气自西方而来’,我几乎可以断定,那便是从平原王墓中出来的。净慧和尚以尸须控制霍雨,但霍雨又被那股带着煞珠的阴物所控,故而本想装装样子的净慧和尚失算,平白耗费一件法宝。真是自讨苦吃。”
“王墓中的阴物既然流出,想必墓穴已藏不了太久。这处墓穴,就在鹰嘴山中,秦兄切记,不要深入其中,墓室中心,绝非善地。”
“这座假冢虽不合砂水,却存有生机,且能隔绝外界感应。我存了些灵石、移栽了些灵草,本作避难之用,如今都赠予秦兄。”
“耿某在郡城二十余年,察觉近来极不平静,背后有大势力在角逐,秦兄常居城内,万望小心。”
“此墓之中,可随意行走。唯有中央那一幅画,既是天大机缘,又杀机恐怖。”
“秦兄若觉与此物没有缘法,千万不要勉强,亦不要靠近。耿某发现墓穴时,那画前尽是尸骨。”
“龟背阵图另有几幅,耿某暂无能力取回,待我法力渐复,再设法与秦兄联系,绝不食言...言至此处,敬祝日祺...”
秦宣看完书信,忽觉四下里静得出奇。猛一回头,只见那白鹤正一动不动地站在画前,宛如一尊木雕泥塑...
……
第二十九章:龙门七友
“鹤兄!”
他忙唤一声,鹤无双却恍若未闻,一动不动。
想到信中内容,秦宣大急,耿直太不靠谱,最凶险的东西写在末尾,鹤兄都快凉了。
不过他也料想不到会有一头仙鹤随自己来到墓下。
情急之下,只好飞起一脚,将白鹤踢向宫殿墙壁。
孰料,这一脚方才踢飞白鹤,秦宣顿觉周身一紧,再也动弹不得。
但见中央大殿所悬挂画,无风自展,一股无形无质之力铺天盖地而来,将他浑身摄住,连一根指头也抬不起来。
“子厚!”
白鹤清醒过来,它知道自己被解救,也急朝秦宣冲去,又惊悚地看着那画。于是退后数步,远距离一击仙鹤展翅,扇动妖气,将秦宣直直拍在殿壁之上。
然而那画轴一转,竟将白鹤从远处摄至大殿中央。
鹤无双欲要惊呼,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秦宣揉着脑袋爬起,见白鹤犹自保持着展翅扇人之势,满面骇然地望着那画,画上内容模糊,看不真切。
不及多想,催动太阴化魂诀,将魔头从太阴之窍中放出。
魔头心领神会,一头撞向白鹤,它力道极大,直将鹤无双深深嵌进墙里。
画轴再生异变,无形之力摄住魔头,将其打回秦宣太阴之窍,复将远处的秦宣摄入大殿中央。
这几乎发生在瞬息之间。
鹤无双从墙上跌落,见秦宣为救自己再次受困,心中怒火勃发,便要舍命与那画拼个死活。
浑身蒸腾起金色血气,恐怖妖力爆发,欲将整座墓穴掀飞。
恰在此时...
它忽然发现,秦宣竟然动了。碧色剑芒在他周身萦绕,那一瞬,不知为何,画上无形力道忽然收束,秦宣一个踉跄,就要往后栽倒。
白鹤化作一道金色疾影,将他承托在背上,朝远处急掠。
“子厚,你是怎么挣脱的?”白鹤惊魂未定,”我被那画定住,连天赋妖血都无法激发,这太离奇,妖血秘术是山海仙兽的本能,从未听说过这等事。”
“我也不知。”
秦宣拭去额上冷汗,心有余悸,“我只运转剑术,那股力量便忽然收了回去。”
他略去一点没提,先催动古镜,方才有展露剑术的机会。
白鹤却不追问,忽地低声传音:“快看,那画有变!”
秦宣以余光望去。
但见画中景象渐渐清晰:
[只见画中一女子,立于孤峰之巅,衣白胜雪,腰系玉带。左手倒提一柄薄剑。右手捏着剑诀,眉目如远山含黛,目光微垂,不悲不喜,似在看万丈深渊,又似空无一物。]
秦宣像是有种熟悉之感,但很快淡去,知道那是错觉。
但让一人一鹤大气也不敢喘的是,那画中女子,竟似微微侧目,朝他们望来。
刹那间,两人呼吸为之一窒,比先前被画摄住时还要可怖。
好在,那目光又移了开去。
随即,画中人影消失,宛如从未存在过。
秦宣将假墓中可用灵草、近百块灵石尽数收起,与鹤无双一同返回地表。
一人一鹤,既有劫后余生之喜,又生怅然若失之感。
“子厚,重宝,这是重宝啊!比仙山还重。”
鹤无双啧啧叹道:“那耿直果然耿真,未来你替我引见,我也与他做个朋友,这等重宝,他都愿意送给你,不曾带走。”
“呵呵...”
秦宣没好气道:“他能带得走吗?你倒带一个给我瞧瞧。”
鹤无双朝平原王假坟处望了一眼,唉声叹气:“我心中忽然空落落的。”
秦宣与它望向一处:“我也是。”
鹤无双又道:
“那或许是一名女剑仙,风姿不可描述,可能是灌江山祖师那般人物。你若拜她为师,辈分会变得极高,以后见了咱们元松观这一脉的老祖玄陵真人,也可平辈论交。”
“我也想,”秦宣道,“你且教我如何拜师。”
鹤无双上下打量着他一番:“你或有几分机会。方才你使剑术,女仙便放了你,可见是有一份缘法存在的。”
“只是你眼下的剑术太稀松,女仙瞧不上眼,尤其你的根骨亲近五行之金,却使着碧水精魄的剑符,给人一种根脚不正、不伦不类的感觉。还得再下苦功。”
秦宣无言了:“有那么差劲?”
白鹤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吧,子厚,再差劲一些,本鹤也当你是好友,决不嫌弃。”
秦宣一脚将它踹开,白鹤仰着脖子嘎嘎一笑,空落的心情好了几分。
“走吧,离开这片伤心地。”
秦宣回眸再看墓穴一眼,无限留念,脑中闪过那女剑仙的身影,期待那画能自行飞出,但只能是想想了。
随着一声带有悲伤的清唳,一人一鹤腾空而起。
他们返回元松观时,已是丑寅之交。
秦宣不曾回小院,白鹤也不去松风寮,他们不约而同穿过坛殿,来到一座二层竹楼门前。
月色正好,秦宣上前拍门:“怀民,怀民啊。”
白鹤也喊道:“赵怀民!还不曾睡罢?快开门!”
今夜城中大战,他们感受到熟悉的气息,有人暗中相助,其中一位,就是这位好友。
竹楼中,似有人侧卧翻覆之声。
对于一人一鹤的拍门声,里边的人像是没有听到。
但是,这并没有作用。
脚步声已从门外进了院落,里边的人没办法,只得开了房门,
他着一身黑衣,年岁与秦宣相仿,身材更为高大,阔额圆脸,两颊敦实,看上去甚是诚朴,似乎没有什么攻击性,但熟悉的人都知道,那仅是错觉。
赵怀民望着那含笑走来的一人一鹤,惺忪睡眼振作几分,带着无奈笑意,朝天上指了指:
“子厚,鹤兄,这都什么时辰了?”
秦宣笑道:“我未寝,鹤兄未寝,想来怀民亦未寝。”
赵怀民气笑了,锤了他一拳,接着将他们请入室内。
白鹤问道:“你今夜出手之后,去了何处?”
“有一头妖物想对子厚出手,我追上了他,将他击杀在内河附近。”赵怀民道,“他临死时被我诓出根脚,说是川莱郡蛮山毒蝎谷的妖族。子厚何时得罪过他们?”
秦宣摇头:“除了澜江黑鲶妖的手下被我杀过外,其余妖族势力,我少有往来。”
“那就奇怪了。”
赵怀民道:“澜江妖族隶属广凌水府碧水蛟王麾下,与毒蝎谷绝非一路。这碧水蛟王在北海龙宫那边算得远亲,与周遭近邻也还和睦。”
说到这,他害怕秦宣多想,又道:
“此番我回家族一趟,特意问了广凌水府的事。子厚,你若欲寻黑鲶妖报仇,我可说动两位与我交好的族老,让他们与碧水蛟王交涉,教他莫要插手。此事我敢作保,定能办成。”
秦宣知他所言不虚。
二人相处许久,他很清楚这位好友的底细。
赵怀民的家族位于碧海仙城,在东胜神州极北,靠近北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