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如那人所说,邱百禄打算炼煞。
秦宣哼了一声,把那黄皮葫芦塞上盖子,径自收走。
那伞是厚绢涂过桐油,乌沉沉的。
他对人卯教的法器并不了解,瞧着不像什么宝贝,但伞面上刻满了古怪符号,从顶一圈圈向下排,没有头尾,也看不出规律,倒颇有些玄妙。
于是把油伞也收了。
墙角还有一大堆东西,裹着泥土,想是从墓里边挖出来的。
有的泥巴结块僵硬,有的挖上来不久,沾着一层湿土。
秦宣盘了盘,都是一堆没用的,估计被人卯教的人筛选过了,没什么漏可捡。
正欲转身出去,忽听“喵哦”一声。
“怎么了?”
秦宣看向肥猫,肥猫朝着一团泥巴裹住的坛状物指了指,秦宣心下狐疑,将那东西取来一瞧。
这东西似个大坛子,短颈、斜肩,长圆腹。
振去尘土,只见这器物以一只神兽的首部,堆塑在它的腹上以为装饰,昂首张口,嘴内含珠。
他看过发丘、卸岭两派的风水书籍。
认得这是一件青铜神兽尊,区别于寻常礼器,它常伴随石刻,是镇墓祛邪之物。
诸侯王墓中有这类器物,实在不足为奇。
况且,秦宣方才已翻检一遍,此番在猫儿的指点下再度细看,也没看出异样。
秦宣对猫儿道:“真的假的呀,就你还会鉴宝?”
猫儿盯着青铜神兽尊,脑袋歪了歪,喵了一声,似乎也不太确信。
“切,鬼才信~”
秦宣随手丢了,并不信肥猫还有这本事。
可出了邱百禄的土窑后,忽然强迫症发作,折返回去,复把那神兽尊当个破烂装入百宝袋。
秦宣本想一把火烧了此地,又忌惮墓中的东西,于是拆掉邱百禄的门板后,便返回地表。
将几个孩子摆在门板上,用清风符托着,一道下山去了...
及至寅时深。
稻香坳中狗吠大作,周围五十来户人家尽被惊动。村正孙升家门口点着火把,院里院外挤满了人。
人群中,有人抱着孩子放声大哭,还有人吵吵嚷嚷大声叫好。
“仙师除了妖,把娃儿们救回来了!”
“好啊,好啊~!”
“……”
那些孩子被秦宣施了法,尚未醒来。
但家人见了,晓得还活着,一个个喜极而泣,跑来跪谢。
七个孩子,还有一个未曾回来。
一位近七旬的老人姗姗来迟,要跪下时被秦宣扶住。老人两眼含泪,慌忙问道:“仙师,可曾见我家虎儿,他的耳朵很大,脸上有两颗痣,长得胖乎乎的。”
老人的声音有些发颤。
村正对秦宣说过,这位老人家中遭了难,只有这一个孙子。
秦宣微微一笑,对老人道:
“你家孙儿生有福相,根骨颇佳。我斩那妖物时,恰有一位远从东海崇津关来的茅先生至此,将他带走了,说要领他学秘魔求仙之法,这可是大造化。”
“此有丹丸一粒,为茅先生所留,托我转赠于你。”
老者看着秦宣的脸色,又望着那粒仙丹,从伤痛变得不敢置信,再看秦宣一眼,见他点头,不由从忧虑中露出一丝喜色。
“多谢仙师,多谢仙师!”
老人声音颤抖:“老朽无以为报,这粒仙丹就请仙师收下吧。”
秦宣摆了摆手:“这是茅先生给你的,他脾气古怪,我可不敢要。老丈吃下后,好延年益寿。等你孙儿艺业有成,自当回来看望。”
说罢,将丹丸放入老者手心。
老人不知说什么好,只是一味感谢。
村正孙升连忙搭话,催促叫他收下,又连连恭喜,说了些“虎儿有出息”“打小看他就不凡”之类的话。
周围不少村民也在应和,甚至有人露出羡慕之色。
秦宣见村民来了不少。
便对他们说道:
“此山之中妖雾大起,近期恐有妖魔从地底钻出。你们最好在三日内搬离村坳,越快越好,否则各家丢的就不只是孩儿,而是一家都要被妖魔当饭吃了。”
众人听罢,无不恐慌。
秦宣从那些人卯教弟子的百宝袋中,取了两大捧碎银,摊在孙升堂中桌面上。
这银钱不算多,却足短期用度。
他顺手能做到的,也就这些了。
人卯教的邱百禄一旦回来,必然迁怒,即便他能隐忍。只要大墓在此,其中阴鬼涌出,本地神道生灵自身难保,村中恐怕难有活人。
多余的话,不用他再说。
孙升知道秦宣没有危言耸听,也没有欺骗他们的道理,当下拿出村正该有的决断,招呼各家收拾妥当,两日内搬离。
虽然有人舍不得这块地方,但近日的事,实在叫人害怕,也不敢反对。
“不准、都不准走!”
正这时,一个浑身飘着香火气的魁梧男人闯了进来,大声制止。
周围人一见到他,赶忙避让。
这是稻香坳的神道生灵。
魁梧男人进来后,打量着秦宣,怒斥道:
“这位朋友,你是打哪座仙山来的?可知这村坳是鹰嘴山神庙下的一处香火场,若村民都搬走,此地香火谁来补上?你可是坏了我们的规矩。”
他的香火气息不算浓,远不及连云庄死掉的护法神灵。
只相当于炼气期修士。
秦宣反问:“你是哪一位?”
孙升低声道:“仙师,这位是时延先生,是本村的青苗神。”
魁梧男人干笑一声:“时某不仅是青苗神,也在鹰扬府得了敕封,归属王庙。”
“哦?”秦宣站起身来:“王庙?你既在此地享受香火供奉,为何妖物作祟,你却不管?村中孩童丢失,歹人侵犯,你又在何处?”
那魁梧男人正欲反驳,秦宣声音更冷:
“等此地妖魔来犯,你可以回山神庙,这些村民又去哪?去填妖魔肚腹?为了满足你几日香火,他们便活该送死?”
话音刚落,一道碧芒忽然出现,并不杀他,只绕着魁梧男人脖颈而转。
周围村民大开眼界,惊呼一声,连眼睛也舍不得眨一下。
只见那尊在村中颇为神气的青苗神,瞬间露出惊悚之色。
他陡见眼前之人驾驭剑光,哪还不知这是惹不得的硬茬,吓得瑟瑟发抖:
“小神有眼无珠,剑仙饶命,剑仙饶命~!”
秦宣没有杀他,只冷声道:
“此地村民想走就走,你莫要阻拦。若想吃香火,你就随着他们一道搬离青苗祠,多多照看,少行敷衍。过些时日,我会回来瞧看,倘若你敢忤逆,我便斩了你这渎职之神的狗头。”
“是是是...!”
青苗神前倨后恭,哪敢反对,在一众村民吃惊又敬畏的眼神中,将秦宣送走。
天光熹微,就和昨日场景一样,村口又聚了一大群人。
这一回送的不是金关大师,而是一个未曾通报姓名的年轻仙师。就连青苗神也在村口站定,村人欲要拜谢时,那仙师已带着一狐一猫,消失在雾霭中,孙升只好带着村人遥遥一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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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世间解
秦宣回郡城的路上,路过玉带河时,特意朝更上游的位置绕路。
没成想,又在河畔边,远远望见那道单薄身影...
老翁手持一竿,纹丝不动,在玉带河的晨雾中独钓。
小狐狸不敢看,秦宣也不敢看,同时他抓着猫,避免它乱动。这钓叟诡异无比,邬老大还在人家鱼篓里面呢。
好在钓叟只是钓鱼,对他们不感兴趣。
秦宣走远时才松了口气。
不知怎得,隐隐感觉这钓叟比卸岭派还有另外两家魔门势力更不好招惹。
听怀民说,灌江山那位道子钓鱼去了。
提起那话题,也忌讳无比。
秦宣还联想到《春笺秋寄》中的书末描述,也与钓鱼人有关。
九州世界的钓鱼人,都如此不祥吗?
他正思索,媚儿回头看了稻香坳一眼,不由说道:
“公子,那金关和尚说得不错,你果然与西方教有缘。”
“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谷媚儿话音诚恳:“名动西牛贺州的五筏八禅,其中有一道渡世宝筏,便是十二品功德金莲。我觉得,公子若得此禅法,定然赶在西方教之前,摘去真正的功德道果。”
秦宣呵呵一声:“狐言胡语,我那只是人人都有的小善,谈什么禅法。”
媚儿又道:
“西牛贺州有个地方叫做灵戎窟,那里的僧人想创造真实净土。他们有一部无上典籍,以金刻佛文所书,道义自成,唤作《大毗卢遮那经》。”
“灵戎窟时常派禅师组织斋天法会,邀请诸多大教天骄参详这部经文。”
“有人说,其中藏着世间解。也有人说那是魔文,因为一些看过此经的天骄,便放弃了自家教统,改修灵戎窟法门,成了佛门应供士。”
“灵宝大教中,就有人成了应供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