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煊微一颔首,目光却投向殿外,漠然神色仿佛在等候什么。
众水族随他望去,只见廊外波光寂寂。
半盏茶过去,有一二水族的细微嘀咕声起;又过半刻,窃语已如蚊蚋嗡鸣。
洛汐眸光微沉。洛战拧眉欲起,却被妹妹轻轻按住。
他强压焦躁,却见身旁鼋丞相眼帘低垂,气息绵长——竟似是睡着了。
顿时深感佩服。
千年王八万年龟,时时刻刻不忘养生之道。
时间无声地淌过,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后,殿内嘈杂渐如鼎沸。
更有胆大者擅自起身,三五聚首,眼光闪烁,嘴中含糊其辞,对着那道青影指指点点。
道煊静立如崖边孤松,放任他们的无礼之举。
欲先使其毁灭,必先使其疯狂。
“洞阳湖的基业,真要交给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吗?”
不知是谁先开了口。
此言如星火坠枯原,瞬间点燃整座升龙殿。
待过片刻。
多数水族再看向道煊时,眼中已无感激,而是充斥着猜忌、忌惮。
“可、可方才若不是道煊大人,我们早就被那些人杀死了……”
就在这时,一只鳞色渲红如牡丹的小鲤鱼精怯怯抬头,声如蚊蚋,在一众水族对道煊的恶意揣测中宛如一股清流。
“呵呵!谁知是不是他故意收买人心?”
“正是!说不定这桩祸事本就是他引来的!”
讥嘲如潮水涌向那抹绯红。
小鲤鱼精眼眶骤红,唇瓣颤了又颤,终是低头退了几步,再不敢言。
道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神色未动,只剑眉轻扬。
眼前这番局面,在他预料之中,亦在他盘算之外。
预料之中的是,他早料定必有水族不服,他本已备好立威之局,待君入瓮。
唯有如此,洞阳湖水族方能真心归附,成为铁板一块。这既便于洛汐日常统御,更能在东平郡陷入危难之时,发挥出巨大的作用。
盘算之外的是——
率先发难的,竟然并非先前在他同暄妃三人激战之时,隐于暗处、隔岸光火的那几位。
而是这些才被他从生死边缘拉回的水族。
都说人心难测,如今看来妖心亦不遑多让。险境方脱,矛头便已调转向他们的救命恩人。
畏威不畏德,古今通理。
如此,真是令他遗憾啊!
既然这样——
道煊唇角掠过一丝渺不可察的笑意,大开杀戒又有何妨?
洛汐瞥见,心头蓦地一寒。
这寒意并非对道煊,而是对着殿中这些她曾誓死守护的水族——她所护的,竟是如此不堪么?
“三公主不必多虑。”
鼋丞相不知何时已睁眼,八字胡微翘,眸光深静如古井,却暗藏汹涌,“我等只需坚定立于湖君身侧,来日自有新天地。至于愚顽之辈、忘恩负义之流……又何必劳神,”
“可恨我那对擂鼓瓮金锤丢了!”
洛战咬牙低吼,“否则定将这些忘恩负义之徒捶成肉饼去喂湖狗!”
“大哥,”
洛汐轻按他手臂,目视前方那道青衣,“一切行事,湖君自有主张。我等听命便是。”
眼神中,一抹意味不明的流光骤然轻抛而过。
“轰——!”
就在这时,殿外骤起一声轰鸣,如闷雷滚过水底。
道煊眸光倏然一利,周身气势乍变,如宝剑出匣,寒芒裂空。
一直留心他的洛汐心头骤紧。
“北海龙君使者——龟丞相、鲸将军到——!”
尖利刺耳的通报声穿透殿门,荡入满堂。
“北海来人了?”
“澜因夫人是北海龙君之女,我洞阳湖造此大变,北海决计不会撒手不管。”
有洞阳湖水族语气笃定,甚至有些自豪。
“是了!定是龙君未忘我等!”
不过瞬息之间,惊疑化作狂喜,升龙殿内,水族们议论纷纷。
“兄弟们!北海没有抛弃我们——!”
有一水妖振臂高呼,率先冲出殿门。顷刻间,众多水族争先恐后涌出,做鸟兽散,竟无一人回首再看道煊,将他彻底无视。
转眼间,殿内只余寥寥数十身影。
那鳞色绯红的小鲤鱼精缩在角落,一个魁梧夜叉按叉立于柱旁,沉默如山。
“湖君!”洛战再按捺不住,豁然起身,“我去将这群混账揪回来!”
说罢转身欲行。
“慢。”
道煊拂袖,目光温润如静水,缓缓掠过留下的众水族,忽而展颜一笑:
“让他们去吧。是道某……与他们无缘。”
“可——”洛战哽住。
“没有可是。”
道煊忽上前一步,望向殿外渐沸的人声,笑意渐寒,声如金玉乍振,清晰传遍每一寸波光:
“贵客远来,道某有失远迎——”
“还请入殿一叙。”
第23章 龙君使者
“不必相迎,我等自来!”
道煊话音未落,殿外喧哗便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一道洪钟大吕般的声音携着沛然水压,隆隆滚入殿中。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缓步而入。
前者是个身着墨绿丞相袍服的老龟,头颅几乎缩在壳中,只露出一双绿豆小眼,精光偶现,步履看似蹒跚,却每一步都踏在众人心跳的间隙,模样与鼋丞相有些相似。
他手中捧着一卷隐隐散发金光的玉册,正是北海龙君座下龟丞相。
落后半步者,身量三丈,体阔如小山,身披玄黑重铠,铠上天然生有巨鲸吞海的暗纹。
他面色靛蓝,阔口无须,一双环眼顾盼间凶光四射,仅仅是站在那里,便散发出一种极其强大的压迫感。
龟丞相绿豆眼微微一扫,掠过洛汐、洛战,在道煊身上略作停顿,最后落在那空置的湖君宝座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却穿透力极强:
“奉北海龙君法旨,洞阳湖湖君洛一龙不幸身亡,龙君闻讯,甚为震怒,亦感痛惜……”
殿内残留的水族,包括洛汐洛战,心皆一沉。这开头,绝非佳兆。
龟丞相不理会众人脸色,展开玉册,继续念道:“然,洞阳湖毗邻砀郡、东平,地处要冲,不可一日无主。龙君体恤下情,特命我等前来,主持大局,暂命鲸将军暂行湖君之职,以安洞阳湖水族之心,镇守一方水脉。”
“暂行”二字,他咬得微重。
鲸吞海此时冷哼一声,声如闷雷滚过殿梁:“龙君念在澜因夫人之面,才派本将前来此处庇护尔等,如今大恩大德,尔等还不速速谢恩?”
这话毫不客气,洛战额头青筋暴起,拳头捏得咯吱作响,却被洛汐死死按住。
鼋丞相又垂目闭眼,仿佛老僧入定,甚至发出了不小的咕噜声。
道煊静立原处,青衣拂动,神情无波。
这北海龙君的旨意来的倒挺快,若真是如此,只怕其对洛一龙之死早有预料,甚至与那暄妃三人互有勾结。
龟丞相与鲸吞海的目光,再次有意无意地落在道煊身上,带着审视与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他微微抬眸,迎上那两双眼睛。
“二位远道而来,辛苦了。”
道煊开口,声音清越,并无多少温度,“只是,洞阳湖之事,不劳北海费心。湖君之位,业已有了定论,鲸将军可速回。”
“哦?”
龟丞相绿豆眼一眯,精光闪烁,“不知是何定论?老夫奉龙君法旨而来,倒要听听,谁敢在北海之前,擅定一湖之主?”
“正是在下。”
道煊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洛一龙道友临终托付,洞阳湖众水族公推,道某不才,已继任湖君之位。”
龟丞相眉头一皱。
“公推?”
鲸吞海咧嘴,露出森白利齿,嗤笑道:“就凭这几只虾兵蟹将、鲤鱼夜叉,也敢称‘公推’?”
方才殿外那些水族,可是争先恐后迎接本将与龟丞相。
他们可认你这个湖君么?”
这话毒辣,直指方才道煊众叛亲离的场面。
“三公主,我们洞阳湖湖君之位绝不可落于外人之手。”
有簇拥在鲸将军和龟丞相身边的水族迫不及待地开口。
洛汐闻言冷笑,“外人?谁是外人?”
道煊虽然是湖君,但却将管事权给了她,而这鲸将军一来便趾高气扬,目中无人,如果真让他当上湖君,自己还有好?
在洛汐那几欲杀人的目光下,那水族只觉得脖子一阵凉飕飕的,不敢再言,退了下去。
道煊却轻轻笑了,那笑意如碎冰映着寒月:“认与不认,洞阳湖就在此处。道某既在此位,自当行此位之责。至于那些愚顽离心之辈,去了,倒也清净。”
鲸吞海环眼一瞪,凶气勃发:“好大的口气!你一介来历不明的妖修,侥幸击退几个擅闯的贼子,便敢妄自尊大,窃据湖君之位?澜因夫人嫁于此地,此地便与北海血脉相连!北海便是此湖娘家,龙君便是此湖长辈!长辈之语,岂容你这外人置喙?”
他上前一步,浑然散发出的威压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直扑道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