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煊身躯一震,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染红了颔下两条青玉长须,妖异中透出神性。
不愧是天劫……仅第一道雷,便将他苦心炼制的分身轰为齑粉,余波反噬,令他气血翻腾,脏腑如焚。
但,并非全无所得。
他隐隐感到,躯壳至深之处,似有一颗沉寂已久的种子,正悄然破土。
“轰隆——!”
未及细察,第二道劫雷已接踵而至,威势更盛先前!
“来得好!”
道煊长啸一声,虺身舒展,冲天而起,额前玉角绽芒,鳞片泛起清辉。
劫雷如瀑,瞬间将他吞没。
雷光刺目,巨响贯耳,五感仿佛皆被剥夺。
更可怖的是,周身法力竟被一股无形之力禁锢,只能凭肉身硬抗这煌煌天威。
“滋……滋滋……”
磅礴雷力自四面八方碾来,每一片青鳞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嚓——嚓——”
如遭千刀万剐,剧痛自骨髓深处炸开,蔓延每一寸肌体。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瞬,也许万年。
雷光渐散。
道煊静静悬于空中,原本幽青如玉的身躯已焦黑皲裂,鳞甲破碎零落,电蛇仍在伤口间窜动。额前那支玉角已然消失不见,只余一个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创口。
然而,天劫并未结束。
九天之上,黑云翻腾如沸,层层堆叠。银雷之外,竟又滋生紫、黑二色电光,偶尔一缕逸散的电弧坠下,便削平一座山头。
放眼望去,三百里苍岭,尽成雷域。
……
苍岭之外。
黑衫男子、张太白、元都真人凭虚而立,遥望那宛如末日的景象,神色各异。
黑衫男子眼中忌惮最深。天劫愈强,意味着渡劫者潜力愈盛。若让这青虺成功化蛟,东平郡焉有他立锥之地?
“二位,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他声音沙哑,透着怂恿,“趁其重伤,一举扼杀!”
元都真人眉梢微动,嗤道:“你若不怕天劫反噬,自行前去便是,莫要拖累旁人。”
“真人所言极是。”张太白抚须接口,目光幽深,“此时插手,易引劫上身。不若静观其变。若他渡劫失败,自是最好;若成……那也是他最虚弱之时。”
黑衫男子望向远处那愈加恐怖的雷云,喉间发出一声不甘的低哼,终是暂压杀机。
……
雷海中心。
道煊缓缓睁眼。
与残破身躯截然不同,那一双异瞳——左金右碧,竟如雨洗后的苍穹,清澈更胜往昔。
这双异瞳,乃他昔日游历八荒,采太阳之华、太阴之精,耗时百年炼就。一缕神魂寄托其中,异瞳不灭,此身不亡。
毁灭之中,常孕育新生。
肉身虽被天雷摧残得支离破碎,筋骨断裂,但深处那颗“种子”,却在劫雷灌溉下,疯狂生长。
“轰隆——!”
第三重劫雷,降临了。
不再是一道,而是成千上万道!银、紫、黑三色雷光交织成暴烈的洪流,席卷天地。
“一道、两道……十八道……二十七道……”
雷劫疯狂肆虐,道煊周身鳞片尽化齑粉,血肉焦糊翻卷,形貌凄厉可怖。天似以大地为砧板,以劫雷为刀俎,要将他这“鱼肉”寸寸凌迟。
“五十道……”
道煊气息已微弱如风中残烛,唯有一双重瞳,光芒不减。
确实出乎预料了。
寻常水族化蛟,不过三三天劫。三九之数,已属罕见。
而他,已硬抗了五十二道。
可九天劫云非但未散,反而在酝酿一股更为恐怖的气息——那威压,竟远超先前所有劫雷总和!
“轰——!!!”
一道九彩神雷,如开天巨斧,骤然劈落!
光芒之盛,照彻苍岭,大半个东平郡为之一亮。
岭外三人,瞳孔俱是猛然收缩。
……
九彩雷光之中。
道煊头颅轰然炸裂,万般感知,归于虚无。
终于……感觉不到痛苦了。
唯剩那双重瞳,失了神采,却依旧虚悬于雷光内,明净不染。
前世今生的画面,如走马灯般流转闪过。
金瞳之中,映出少年道士被妖物穿心剖腹,血染道袍。
碧瞳之内,映出一条碧青小蛇挣破蛋壳,初见天地。
“前世抱憾而终……”
“今生,绝不重蹈覆辙!”
冥冥之中,一道不屈的怒吼,自雷光最深处炸响!
如石击静水,金碧双瞳骤然一颤,所有幻象尽碎,神光重燃!
“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
“他横任他横,明月照大江。”
生死须臾,道煊忽然明悟。
躯壳至深处,那种子瞬间参天而起,化作贯通天地的觉醒。
“哞——!!”
一声低吼,如自太古传来。
毁灭之力倒卷回流,环绕双瞳,化为磅礴生机。
碎骨重续,筋脉再连,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
第3章 功败垂成?
角、须、爪、头颅、鳞甲、鬃毛、身躯、长尾……一一重塑,焕然新生。
“嗷——呜!”
一声长吟,褪去牛鸣之浑厚,化作清越龙吟,穿云裂石,百里雷云应声翻涌!
但见一条九丈青蛟自九彩雷光中冲天而起,蛟吻怒张,竟将残余劫雷尽数吞入腹中!
苍岭内外,万兽伏首。
黑云渐散,天光重现。
青蛟真容,彻底显露——
只见其龙首昂然,异瞳依旧左金右碧,神光内蕴。
额前一支暗金独角幽芒流转,满口玉齿交错如戟。
颌下长须无风自动,周身鳞甲大如青玉瓦,润泽生光。
而喉下三片逆鳞,暗红如血,尤为触目。
再观腹下,四足已全,各生四爪。
成功了……
道煊心神激荡,五百载苦修,终得正果。
然而——
笑意尚未漾开,便凝固在眼底。
为何法力运转间,一股滞涩沉重之感,自经络深处蔓延开来?
那滞涩越来越重,躯体亦越来越沉,如负山岳。
不妙!
道煊心头警铃大作,长尾一摆,化为青光向远空疾遁。
“追!”
苍岭外围,黑衫男子眸中厉色一闪,率先追出。
张太白与元都真人对视一眼,亦化作流光紧随其后。
不过半盏茶功夫,道煊已至东平郡郡治上空。
身躯沉重如铁,反应愈发迟钝,几乎要自云头坠落。
究竟何处出了差错?
他心中不甘如潮涌——五百年餐霞饮露,未有一日懈怠,难道终究……敌不过天命?
“阿姐,快看!天上有条好大的……”
郡城一角,简陋却洁净的小院里,五六岁的男童指着天空惊呼。
“又骗我陪你玩是不是?”屋内传来少女清脆的嗓音,带着几分娇嗔。
“这次是真的!骗你是小狗!”男童急得跺脚。
“好啦,信你一次。”
一个穿着鹅黄襦裙的小姑娘探身出来,顺着弟弟所指望去,顿时倒抽一口凉气:“笨弟弟,那是蛟龙呀……”
话一出口,她慌忙掩住小嘴,脸上血色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