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叉将他上下打量,连连点头,眼珠忽地一亮:“你该不会……也是来参加三公主比武招亲的吧?”
三公主?
比武招亲?
道煊微怔,暗忖莫非是洞阳湖君之女在择婿?
旋即摇头:“将军说笑了。道某一介山野之身,岂敢妄攀湖君贵胄。”
“唉……可惜了。”
夜叉长叹一声。
“将军何出此言?”
“兄弟你有所不知,”夜叉改了称呼,瓮声瓮气道,“前些日子,大公子、二公子撺掇湖君,为三公主设下这比武招亲。说是为公主好,可来的尽是那两位的手下——本事稀松,模样还歪瓜裂枣,比俺还丑!这不是糟践三公主么?俺们三公主那般天仙似的人儿,哪能……”
“咳。”
道煊无意掺和湖宫家事,出声打断:“在下确有要事求见湖君,还请将军行个方便。”
“哎呦!瞧俺这嘴,一说就停不住。”
夜叉一拍脑门,挺胸道,“兄弟你跟俺走便是,不必通禀!”
“将军就不怕引狼入室?”
“啊?”夜叉一个激灵,钢叉一横,气势骤厉,瞪眼道,“兄弟,你是坏人么?”
道煊失笑:“自然不是。”
“那就好!”夜叉收叉点头,憨声道,“俺虽钝,好人坏人还分得清。”
“是在下失言了,将军莫怪。”
“哪里的话!俺可不是那小肚鸡肠的。走,俺带你见湖君去!”
夜叉说着,一把拉住道煊就往水里去。
道煊不由莞尔。
这巡湖夜叉,倒是个妙人。
……
与此同时,洞阳湖心,水晶宫内。
一座以青黑巨石为基、阴沉木为梁的宽阔演武场中,喧嚣鼎沸。
各式水族头颅攒动:蟹虾鲶鲛,龟鳖鲨鲎,形形色色,挤作一团。
主座之上,一位锦袍老者浓眉虎目,不怒自威,正颇有兴味地看着场中比斗。
其身侧坐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面上带笑,眼底却一片木然。
左首是个瘦如竹竿、身裹金甲的男子,手持一对擂鼓瓮金锤,正是洞阳湖大公子。
右首男子相貌与之相似,体型却壮硕许多,掌中一杆亮银枪寒光流转,乃是二公子。
再往下,一位妙龄女子独坐一席。
身着一袭水碧鲛绡裙,愈衬得肌肤莹白如雪。银发流泻,似月华倾洒。最动人是一双眸子,眼波流转时,恍如整片水光都在其中轻轻荡漾,灵慧中藏着几分狡黠。
“三儿,比武已过半,可有人入眼?”
主座上的老者打了个哈欠,望向那女子。
“回父君,尚无。”
女子绝美的容颜上掠过一丝无奈。
洞阳湖君面色微沉:“三儿,当知适可而止。莫要恃宠而骄。”
女子心中冷笑,面上仍恭顺:“父君教诲,汐儿谨记。”
“报——!”
此时,一名守门黄金虾兵挥钳上前。
“何事?”
“启禀湖君,宫外有一青衣客求见,自称是湖君故友。”
第9章 暗流汹涌
“本君的故友?”
洞阳湖君洛一龙被引去注意,指间轻捻蛟须,沉吟片刻,方沉声吐出一字:“宣。”
“遵命!”
黄金虾兵领命退下。
座上众人亦随之将目光投向演武场入口。
那里,一具巨鲸骨架横跨石拱门,森白骨骼泛着幽蓝微光。
“两百年未见,洛兄风采不减当年。”
人未至,声先到。
清越如玉磬相击,音量不高,却将场中喧嚣尽数压下,清晰地传入每一水族耳中,更蕴着一股玄妙水韵道纹。
“嗡——”
霎时间,整座演武场如被无形之力凝滞。连场中正斗得激烈的黄鳝精与蟹将亦停了手,茫然四顾。
主座上,洛一龙神色骤变,豁然起身:
“来者何人?既为客,何以滞我湖中水脉?!”
声如洪钟,音波荡开,那凝滞之感应声而散。
“洛兄竟不记得了么?你我砀河之畔相识,至今不过二百载,果真贵人多忘事。”
语声悠悠,一道青衣身影已翩然而至。
其人形貌挺拔,气质出尘,周身隐泛晶莹清辉,望之令人心折。
洛一龙凝目细看,忽地失声:“你是……道煊?!”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诸人目光各异,暗暗打量这青衣来客——能令素来威重沉静的洞阳湖君如此失态,此人究竟是何来历?
“正是道某。”
道煊眉梢微扬,眸中掠过一丝戏谑。
下一刻,更令人瞠目之事发生——
“哗啦!”
洛一龙竟三步并作两步下阶,一把拉住道煊衣袂,神情激荡,将其上下端详,声带哽咽:
“好兄弟!这些年你去了何处?连个音信也无,叫为兄好生牵挂!”
言至动情处,眼角竟垂下一滴浊泪。
满场水族无不为之动容。
唯有三公主洛汐唇角微勾,似笑非笑。
道煊心中雪亮。
洛一龙这番作态,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他。
他亦不点破,只顺势道:“是在下疏于联络,还望洛兄海涵。”
“兄弟这话太见外!”
洛一龙袖中五指几度收放,面上却笑意愈盛,拍着道煊肩臂,将他引至主座旁。
“肃静!”
一声沉喝,满场寂然。
洛一龙环视四周,与席间一鼋身人首、背负墨绿大壳、头戴相冠的老者交换一眼色,方肃然扬声:
“二百年前,本君渡劫遭厄,幸得道煊兄弟相救,方有今日。此恩重于湖岳,非独于本君,于整个洞阳湖水族,亦是如此。”
“常言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何况救命之恩?”
“为报此德,本君决意——自即日起,洞阳湖一湖二君,与道煊兄弟同治此湖!”
“二弟/大哥,我没听错吧?”
大公子洛战与二公子洛戬异口同声,对视一眼。
“呸!”
“呸!”
旋即又同时嫌恶别开脸。
与此同时,全场哗然。
众水族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好兄弟,你意下如何?”洛一龙看向道煊,神情恳切。
“洛兄此议……甚妙。”
道煊心底明镜也似,面上却故作向往。
洛一龙面色一沉,朝那老者使了个眼色。
“湖君,老臣有言……”鼋相会意,当即出列。
“哦?鼋丞相但说无妨。”
“老臣以为——”
“洛兄,”道煊忽出声打断,“在下亦有话要说。”
鼋丞相语塞,被道煊目光一扫,颈子一缩,讪讪然未能成言。
“好兄弟,且先听丞相说完。”洛一龙急道,他唯恐道煊当众应下,那时便再无转圜余地。
“莫非在洛兄心中,在下还不如一只老鼋有分量?”
道煊声淡如风。
满场目光,齐聚洛一龙。
洛一龙耳根泛红,嘴角微抽,面色几变,终是僵在一种窘迫的沉默里。
道煊唇角轻扬。
都说君子小人一念之间,这真小人与伪君子,又何尝不是?
只是伪君子活得更累些,如此刻的洛一龙,若非先前将自己架得太高,又何至这般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