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是往后几代的事。”
他看着院子里的六个人:
“进化链、御兽培养学、制物学......这些东西在县学里连影子都摸不着。府学全有。”
“四大家族为什么三百年不倒?不是因为这一代人强。”
“是因为每一代人,都能沿着上一代的路继续走。”
“那条路......”
“就是在府学里学来的。”
院子里,几个人的表情各不相同。
周擎的拳头不自觉攥了一下。
他是周家出身。
太清楚“传承”这两个字的分量。
周家累世斗兽,靠的就是一代一代的往下传......
可那些功法都是几百年前从府学带回来的。
如今传了这么多代,磨损了,走样了,有些地方已经对不上了......
回炉的地方,只有府学。
柳栖迟拨弄药草的手停了。
她没抬头,但指尖不动了。
她那只兽......
寿数将尽的那只兽,如果府学有一位同类的兽学教习,能不能......
这个念头冒了个头,又被她按了回去。
跟眼前的事无关。
罗影坐在门槛上,一只手搁在食盒上,没说话。
他想到了冯教习那天晚上在兽储库里说的话。
拥有一条独特的、旁人没有的稀有级御兽进化链。
这一件,才是真正的天堑。
那时候冯教习说的是黑土县。
今天程子训说的是府学。
天堑之上,还有天堑。
黑土县是一口井。
府学......
是井口之上的那片天。
府学的事聊得差不多了。
话题终于绕回来。
第二个名额给谁。
周擎最先看向吴恩:
“应该会是你吧。”
直来直去。
吴恩没有自谦。
也没有故作推辞。
他只是平静地点了下头:
“我有这个打算。”
说“有这个打算”,就已经是吴恩最大程度的表态了。
这个人连他爹都做不了他的主,他自己说了“有打算”,那就是铁板上钉钉。
宋璃翻开账本,目光掠过在座的人。
“从资历来看,吴恩、周擎都够格。”
“从能力来看,柳师姐也合适。”
一句话,把三个人的名字摆上了台面。
柳栖迟摇了摇头。
没解释。
她的兽寿数将尽。
这个节骨眼上,她不会离开。
但这件事她不说,别人也不问。
蜕龙班的人,都懂一个分寸,有些事,当事人不说,旁人的嘴就不该开。
周擎挠了挠头,嘀咕:
“柳师姐不去......那就我跟吴恩。可名额就一个......”
他看向秦峙:
“你呢?”
秦峙终于开了口。
今天他的第一句话:
“吴恩应该会去。”
从秦峙嘴里说出来的话,一个字顶别人十个字。
他说“吴恩应该会去“,满院没有一个人再接话。
因为秦峙这个人,他不开口则已。
一开口,就是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很久的结论。
程子训看了一圈。
看了看吴恩,看了看周擎,看了看秦峙......
最后笑着总结:
“看来都没什么悬念。”
罗影坐在门槛上,自始至终没有参与这个话题。
不是刻意回避。
是他真的觉得跟自己没关系。
入班半个多月。
资历最浅。
蒲团上的印子还没坐出来呢。
名额要服众。
怎么排都排不到他。
别说他自己不想,就算有人提,他也会摇头。
根基太薄了。
蜕龙班的课才跟了半个多月,引龙诀刚施完,老黑的岁刍课还在每天一步一步地走......
他现在脑子里想的,是“过三日,取一月”。
三天后载春先生的课。
按先生定的进度,三天后老黑要尝试一次取三十日阳寿。
三十日。
一个月的命。
头几次取一天,存大半。后来取十天,存两三成。
这一次取一个月......
存多少,损多少,他心里没有底。
他在想自己要怎么撑住。
取一天的时候,指尖凉了一瞬。
取十天的时候,整只手凉了一个时辰。
取一个月......
食盒上的布,被他攥出了褶子。
他松开手。
把布叠好,把食盒收进怀里。
这不是想的时候。
到了那天,站着就好。
不迎,不拒。
像让人从你车上,卸一件货。
快到午时了。
日头升到了院墙的正上方,阴影缩成了窄窄一条。
院子里的人,坐得都有点僵了。
周擎又摸起了刀,在手心里转了两圈,又放下了。
吴恩重新闭上眼,但这回眼皮不再动了。
他已经不在意结果了。
该说的都说了,该表的态都表了。
宋璃翻开账本,终于开始写字。
她在算府学试听期间的开销。
笔尖刷刷地动,回到了最熟悉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