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方青石,青石旁坐着一头老兽。
它的模样有几分像鹿,又有几分像牛,背脊上生着一片一片的碑状骨纹,骨纹上刻满了细痕,有些痕迹已经磨平了,有些还很新。
它面前摆着一只茶盏,一支阵笔,还有一摞翻得起了毛边的兽皮册。
它没有起身迎客。
也没有趴伏在地。
它就那么坐着,像一个在此住了几十年的老先生,被人打扰了看书,抬起眼皮,扫了来人一眼。
目光先落在柳庆身上。
“你。”
守碑兽的声音不快不慢:
“三年前来过的那个。”
柳庆拱手:
“晚辈柳庆。”
“老朽记得你。”
守碑兽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你那回进来,在缺席碑前坐了一天。出去以后,开的是留门府。”
罗影猛地转头。
柳庆开的是留门府。
那个在山道上劝程子训“没必要选一幅让自己走得更慢的图”的柳庆。
那个信奉先登高、再架桥的柳庆。
他自己体内刻着的,是一座为后来者分出命息、常年养着一道空门的府。
柳庆被两道目光看着,神色不变,只朝守碑兽又拱了拱手:
“今日不进。”
“今日是他的问题。”
守碑兽也不留他,眼皮一垂,便算送客。
柳庆转身要走,经过罗影身边时,脚步缓了半息。
他没看罗影,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先登高,再架桥。”
“桥还没架起来之前。”
“门总得先留着。”
说完,他下山去了。
罗影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
原来那日在兽府院,柳庆盯着“来者有位”四个字时绷紧的下颌,不是惊讶。
是认亲。
……
守碑兽把茶盏搁下,转向罗影:
“问图令,只能带一头御兽进去。”
“你有几头?”
罗影抬起手背。
小玄从血契印记里落到他的掌心,六足收拢,触须先朝守碑兽的方向探了探,试出没有恶意,才慢慢直起身。
来福则自己从罗影背后转了出来,抖了抖翅膀,蹲在他脚边。
守碑兽盯着这一蚁一犬,看了很久。
它先看小玄。
“避厄垒蚁。”
“运系。稀有。”
它又看来福。
看得更久。
来福被看得发毛,往罗影的腿后挪了半步,可两只眼睛还是忍不住,偷偷去瞟守碑兽面前那碟不知是什么的茶点。
守碑兽的眼角,动了一下。
“趋吉犬。”
“眼睛太活。”
它慢悠悠地下了个评语:
“心眼比城墙的砖还多。”
来福的识海声音顿时炸了:
“它说谁?!”
“我这叫机灵!机灵懂不懂!”
罗影按住它的脑袋,没让它跳起来。
守碑兽像是没听见,也可能是根本不在乎,只接着说:
“两头。”
“正好。”
罗影一怔:
“令上不是写着,只许带一头?”
“寻常人带一头,是怕兽多了,命息乱。”
守碑兽道:
“你这两头,命息是咬在一处的。”
“拆开带进来,才叫乱。”
它站起身。骨纹在晨光里泛着灰白的光,站起来才看得出,这头老兽的个头比老黑还高出一头,只是背驼了,显得矮。
“规矩,说在前头。”
“同契碑林,不认御兽师的命令。”
“进去之后,人只能看。不能替兽做选择。一个字的指令,都不许下。”
它的目光落在罗影脸上,一字一顿:
“若你要的是一门现成的本事,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若你想知道,阵赋为何会生。”
它抬起蹄子,在石门内侧轻轻一按。
“进来。”
门后的雾气缓缓散开。
一座望不到边的谷地,在罗影面前铺开了。
……
碑林里没有一条笔直的路。
一块块高低不一的石碑,散落在山谷、溪流、枯树和草坡之间。
有的立在水边,倒影浸在溪里。有的半埋进土中,只露出一个碑角。
有的被一棵老树的根须整个抱住,树与碑长成了一体,分不出谁先来的。
罗影走近了看。
每一块碑上,都没有完整的阵图。
只有痕迹。
有的碑上是爪印和羽痕,深深浅浅,交叠着,像两种笔迹合写的一封信。
有的碑面上是一道鳞片擦过石头的弧线,从碑顶一直滑到碑脚,滑出一种奇异的温柔。
有的碑上只有一道裂缝,深得望不见底。
还有一些碑,通体空白。
一个痕迹都没有。
罗影在一块空白碑前停下了:
“这些空白的,是还没刻上去?”
“是刻过了。”
守碑兽走在前头,头也不回:
“又自己退回去了。”
“源图认主。留下痕迹的兽死绝了,痕迹若无人继承,便会一年年淡下去。淡到最后,碑就空了。”
罗影望着那块空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一块空碑,曾经也是几头兽用命换来的一段路。
路上的兽走光了,路也就没了。
守碑兽在前面继续讲:
“这里保存的,不是阵图。”
“是源图。”
“阵图是人画出来的。源图,是兽在羁绊进化的那一瞬,自己留下来的。”
“人只能记录。”
“造不出来。”
它在一块低矮的碑旁停了停,用蹄子拂去碑顶的落叶,动作很轻,像给老友掸灰。
“一幅成熟的兽阵,阵师看本事,看命息,看阵禁,坐在屋里就能画。”
“一幅源图,记的却是两头兽、或者几头兽,在共同的经历里,长出来的羁痕。”
“羁痕没有固定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