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第一现场见证者,他是清楚的看到了那尊雷神,人身鸟面,执锤持楔,标准的‘雷公法相’。
跟自己意识之中突然出现,把自己劈出‘善恶’的家伙,长的——
不对!
这两个长的不一样!
准确点说,劈自己识海的那家伙,是一道模糊的雷光神影,并没有具体的面目。
所以说,这座降魔城中的雷公,有两尊?
跑路的是一尊,刚刚那位又是一尊?
还是说,有善恶两面,便有公母两位?
又或者,是身外化身的关系?
一时间,胡蟒脑中冒出各种各样的猜想。
但他可以肯定一件事,那就是,这座降魔城的钉子户,大概率不止一位。
胡蟒长吐了一口气,左右找了个避雨的地方,然后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张画满了线条的纸。
上面重点圈了三个大圈,而其中一个圈已经打了个叉,旁边写了‘百井渊’三个小字。
而剩下的两个圈,则标记了两个问号。
胡蟒郑重的将这张纸收好,然后摸出大枪来,他必须要去确认一件事。
这件事没弄明白,‘老城区改造’可能真的要泡汤了。
……
在这座降魔城中,雷公祠不止一座,且每一座雷公祠的神力也有强有弱。
而在城东的一座破落雷公祠外围,三道身影正在对这座雷公祠拼命攻击。
左侧,一条美人蟒盘踞半空,蛇瞳冷冽。
她张口一吐,漫天玄冥神雷如暴雨倾盆,一颗颗漆黑如墨的雷球砸向祠庙,每一击都炸开一片刺骨的寒意,仿佛要把整座建筑冻成冰山。
右侧,葫芦道人拍开酒葫芦的塞子,仰头灌下几口烈酒,随即鼓腮一吹——
道家真火如江河决口,汹涌扑出,火浪翻滚,将雷公祠团团围住,瓦片在高温中噼啪炸裂,黑烟与蒸汽一同升腾。
而在正前方,一名主簿模样的修士,手中托着一本厚重的黑色文书。
他默念咒言,书页哗哗翻动,一道道镇邪锁链自纸面激射而出,铁链如灵蛇,精准地缠住雷公祠中央那根最粗的支撑柱。
锁链收紧,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主簿双臂发力,死死向后一拽——
整根雷柱剧烈震颤,发出沉闷如鼓的轰响,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另一端与之抗衡。
水火交攻,锁链拉扯。
破落雷公祠的表面,闪过若有若无的神光。
三人几乎把压箱底的本领都掏了出来。
可那根雷柱,仅仅晃了几晃,便重新归于平静。
裂纹是有,崩塌却无。
无论玄冥神雷如何轰击,道家真火如何灼烧,镇邪锁链如何撕扯,那座祠堂始终没有彻底倒塌。
直到三人法力枯竭,脸色苍白,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攻势。
“这已经是我们能找到的最弱的雷公祠,如果连这个都拉不动,那其它几个更没有指望了。”
美人蟒口吐人言,精致的五官上,露出明显烦躁的神色。
而那邋遢道人则是跌坐在地,摸出一个火红葫芦,不断灌着烈酒,浑身打着摆子,似乎这一次攻击,他的消耗是最大的。
至于最后一位主簿同样面色难看,不断翻动着手上的黑色文书,似乎是想要找到出路。
美人蟒见二人不说话,忍不住道:“依我看,再拉几个人就是了,我们之前不是见过那‘辨邪判官’的么,拉他入伙怎样?”
“不行!”主簿断然拒绝。
“此城既是雷司管辖,所有被雷公神职覆盖的神官,不管是‘判官’、‘宣令’、还是‘祝史’都不行,只有跟雷公无关的神职,才不会被污染。”
主簿看了美人蟒一眼,又扫了一眼邋遢道人。
“只有非雷司统辖之内,你这个水官,老道这个火官,才不会有影响。”
“照你这么说,你这个‘镇邪主簿’,难道不受雷公管辖吗?”美人蟒质问。
“我非雷司之官,而是神朝文官,只要这城中的神道还在运转,祂就管不了我。”
主簿不耐烦地道。
“唯今之计,只有尽快找到‘阴刀’和‘阳枪’中的任一一位,借助他们的破魔本事,才能破开这座雷祠,逃出降魔城。”
“只是三日之前,‘降魔天兵’和‘戮魔刀客’居然先自相残杀了一场,导致‘阴刀’和‘阳枪’同时失踪。”
“该死!他们根本不明白!城中雷公为了出世,必然要吞噬此地神道,以及神道范围内的所有神职!”
“如今那雷公已经开始收拢神力,所有降魔之地、镇魔之所的失控,便是最好的证据!”
“接下来,祂便要将我等一个个吞噬殆尽,如果不抢先一步,逃出这座降魔城,只能变成这雷公的饵食。”
“可惜那些人,要么真疯,要么装傻,居然没一个愿意合作!”
主簿这段时间接触了不止一个‘神朝遗民’,然而这些‘神朝遗民’要么意识被神职篡改,要么贪念这神官的力量,有的甚至还打算主动投靠那尊未出世雷公。
他花了很大的功夫,然而成果寥寥,也就眼前这水火二官愿意合作。
“镇狱官如何?”邋遢道人突然开口。
“他的镇狱锁链配合你的镇邪锁链,能不能再试一次?”
美人蟒蛇瞳一亮。
主簿顿时陷入了踌躇之中。
据他所知,那位‘镇狱官’大概率是晋升失败了。
而且他从这‘城中卷宗’得知,这城中狱所,多半压了一些很危险的玩意,关于这些玩意的卷宗,甚至很多都被涂抹掉了。
不过他现在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主簿眼神犹疑不定,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第五十九章 降魔繁市图
一个时辰之后,降魔城,城南的闹市
茶馆,以及茶馆前面的戏台
戏台之上,并没有活生生的伶人。
只见一团浓黑的雷云低低压在台顶,云层翻滚,偶尔露出内部狰狞的紫红色电光。
从那云团之中,垂落下来千百根比蛛丝还要细、比钢丝还要亮的银色丝线。
这些丝线穿透了木偶的关节、头颅与躯干。
那是一个被雕琢得栩栩如生的说书人。
而在戏台下面,那几十张桌椅之上,稀稀拉拉坐着十几位修士,桌前摆着四果茶饮,俨然是一个听书的好地方。
然而,这些修士一个个面露微笑,时不时点头,仿佛沉浸于说书的世界之中,然而,他们的眼神中透着不安,完全没有表现的那么轻松。
更关键的是,天空暴雨滚滚,这群散修淋着暴雨,听着说书,喝着冷茶,打着哆嗦,却始终半步不敢离开酸枣木椅子。
天空雷光一闪,昼光之中,照出其中三人的面目,这三人两眼呆滞、面色惨白、气息全无,四肢出现明显浮肿,俨然死去有一段时间,被雨水给涨发了。
那‘说书人’刚说完了一段雷公爷大战降世天妖的话本之后,一拍惊堂木,话音一转,居然说了一个新故事。
“哎呀呀,这降魔城中的妖邪千千万,不服管教的不少,不尊神令的更多,更有甚者,居然还有李代桃僵,狸猫换太子之徒,此獠简直目无法纪、穷凶极恶,明明是只褪了毛的骚狐狸,偏偏披上了一层‘降魔天兵’的人皮招摇撞骗,简直不当人子,不当人子!!”
“啪!”
惊堂木炸响,如一道无形惊雷,狠狠劈在众人心头。
台下的看官听得一愣,这故事,没听说过啊。
而其中有两三位茶客互视一眼,表情从轻松变得凝重起来。
降魔天兵没死?
那死的是戮魔刀客?
这是故事,还是真的?
“那天兵妖邪,手段极其凶恶,却使的一手好枪法!其目标直指城中命脉——玄雷驭偶枢!”
“想那‘玄雷驭偶枢’,本是上任城主为了弥补这城中的兵力不足,以木偶皮囊之法,将这些城中所镇压的妖邪,能剥皮的剥皮,能剜目的剜目,嵌在这木偶之上,以役代管,以恶制恶。”
“啊呸呸呸,非也、非也!这些布偶将士乃是城中内外,天兵天将的化身,有降魔霹雳之威,有万夫不当之勇,区区人皮妖邪,就算拿着的是城中第一战将的碎雷神兵,又能如何?”
“神兵自有凛然正气,桀骜不驯,岂会受妖邪所困?那妖邪断然使不得此枪!”
“啊嘞?”木偶突然又变了一种腔调,尖细而诡异,“这仙兵居然被这妖狐如臂指使?坏了坏了!狐妖惯会迷人心智,莫非连这口神枪的心智也给迷惑住了?!”
这场独角戏越演越烈,木偶的语速快得像是在念咒:
“危危危!场面一片危机!持枪妖邪杀入雷枢,那玄雷驭偶枢能否保住?这城中的降魔机关是否还能有降魔之力?欲知后事如何——”
木偶猛地一顿,声音尖锐得刺破雨幕:
“——且听我马上分解!!”
几乎就在说书木偶一拍惊堂木的同时,密集的掌声便响起,还有喝彩声,吆喝声,连成一团。
如果不是天上有惊雷、城中有暴雨,那还真是一片热闹场面。
不过这么多次了,依旧有人没反应过来,或者说,听岔劈了。
因为按照惯例,一段说书结束,结词都是‘且听下回分解’,而不是‘且听我马上分解’,所以有一两位修士反应慢了一拍,鼓掌产生了一丝迟疑。
“哼!”
说书木偶手中纸扇一收,扇骨如刀,直指那两位发愣的修士。
“轰!轰!”
两道刺目的紫雷从那翻滚的黑云中钻出,精准得像是长了眼睛一般,狠狠劈在二人的天灵盖上!
下一刻,两具焦黑尸体瘫坐在椅子上,身体表面被雨水冲刷起来,脸上还带着一种茫然。
……
那句“马上道来”余音未散,戏台后的屏风里,竟真就传出了枪兵雷鸣之声。
屏风后面,仿佛多了一位善口技者,将这枪声、脚步声、厮杀声、乃至于雷霆轰鸣的声音模拟的栩栩如生。
“急急急,这剥皮狐妖动作惊人,前方木偶阵上的面偶还没激活,那妖狐便抢入其中,枪如箭雨,所过之处,木偶战兵应声而断。”
木偶随着口技的节奏手舞足蹈,它的声音不再像机关,更像是一个目睹了全程的厉鬼在哭诉:
木偶猛地指向天空,戏台四周的雷云仿佛呼应一般,投下一道刺目的紫电。
“好!真是天助我也!”木偶的声音透着狂喜,“天上雷云滚滚,降魔神雷如天罚般落下!正是替天行道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