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第一次见到如此宏伟壮观的仙城,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瞪得溜圆,小嘴微微张开,满脸都是难以掩饰的震撼与好奇。
他站在遁光边缘,小手紧紧抓着周鼎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那座城池太大了,大到超出了他贫瘠的想象力——白沙岛最大的建筑,也不过是坊市中心那座三层高的议事阁,而眼前这座城,光是那些悬浮在云雾中的楼阁,就已经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房子加起来还要多。
“师父……”
他拉了拉周鼎的衣袖,声音带着一丝稚嫩的惊叹,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这就是……天星城吗?好大!比白沙岛大一千倍!一万倍!”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有星星在里面闪烁。那是一种看到了全新世界的、混合着敬畏与向往的光芒。
周鼎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温和,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头顶:“嗯,这就是天星城。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夏小星用力地点了点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他虽然年幼,却比同龄人懂事得多。
他知道,师父带他离开白沙坊,来到这座传说中的仙城,意味着他的人生,将从这一刻开始,翻开全新的一页。
那些在白沙坊的苦难与孤独,那些在深夜偷偷想念爷爷的眼泪,都将成为过去。
他暗暗握紧了小拳头,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定要好好修炼,不能给师父丢脸。
遁光穿过圣山外围的层层禁制,降落在第四十七层流云区。
当那熟悉的、被灵雾缭绕的洞府入口出现在眼前时,周鼎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站在那扇石门前,目光有些悠远。
二十多年了。
他离开时,还是结丹后期,卡在《大衍诀》第三层的瓶颈上,前路茫茫,心中带着一丝对未来的不确定。
归来时,已是《大衍诀》第四层、假婴境界,距离那传说中的元婴大道,只有一步之遥。
二十年红尘炼心,二十年离合,二十二年对那扇门后之人的思念,都在这一刻,涌上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取出那枚尘封了二十二年的客卿令牌,对着洞府门户轻轻一晃。
令牌上光芒微微一闪,洞府禁制如同感应到了主人的归来,发出一声轻轻的嗡鸣,如同一声温柔的叹息,如水波般荡漾开来,露出那扇熟悉的石门。
石门缓缓开启。
门开的瞬间,一道素雅的白色身影,如同心有灵犀般,已经站在了门后。
辛如音。
二十二年的时光,似乎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
她依旧是那袭简约的月白长裙,云髻轻挽,不施粉黛,清丽绝俗。
只是那双眸子,比二十二年更加深邃,仿佛蕴藏着无穷的智慧与阵道的奥秘。
她站在那里,阳光从她身后洒落,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仿佛一幅静止的画。
当她看到门口那道熟悉的身影时,她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
她的呼吸停止了,心跳漏了一拍,手中的一卷玉简无声滑落,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庭院中格外清晰。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怕自己一动,眼前的幻影就会如同水中月般破碎消散。
周鼎也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
千言万语,仿佛都凝固在了这一刻。
二十年的思念与等待,都在这无声的对视中,缓缓流淌。
然后,辛如音动了。
她没有像少女般飞奔而来,而是快步走上前,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压抑了二十二年的思念与牵挂,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忐忑与期盼。
她走到周鼎面前,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仿佛怕触碰到的只是一个幻影般,抚上他的脸颊。
她的指尖微凉,微微颤抖,触碰到他眼角新增的细纹,触碰到他鬓边新增的白发。那些纹路,那些白发,都是岁月留下的痕迹,都是他这二十二年经历的见证。
“周郎……”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哽咽,仿佛这两个字,在她心头已经呼唤了千遍万遍,“你……我好想你。”
周鼎握住她微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
她的手掌因为常年绘制阵纹而带着薄茧,却依旧柔软而温暖。
他低下头,目光温柔地看着她,声音温和而沙哑:“你……瘦了。”
下一刻,辛如音再也抑制不住心中那积压了二十二年的情感。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无声地滑落。
她扑入他的怀中,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深深埋在他的胸前,用力之大,仿佛要将自己嵌入他的身体里,仿佛要将这二十年的空白,都用这一个拥抱来填满。
她没有哭出声,但周鼎能感觉到,胸前的衣襟,正在被温热的泪水迅速浸湿。
那泪水,有思念,有欢喜,有太多太多复杂的情感,都化作了无声的泪,浸透了他的衣衫,也浸透了他的心。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她发间那熟悉的、淡雅如兰的清香。
闭上双眼,周鼎用力地、紧紧地回抱着她,仿佛要将这二十年的分离,都弥补在这个拥抱之中。
“我回来了。”
他在她耳边轻声说,声音温柔而坚定:“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辛如音没有说话,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怀中,双臂收得更紧。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那是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得到释放时的自然反应。
周鼎便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抚过她的后背,如同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姑爷——!”
一声带着哭腔的欢呼,打破了这份静谧的温情。
小梅如同一阵风般从洞府内冲了出来,她依旧是那副娇俏可人的模样,只是比二十年成熟了许多,眉宇间多了一丝沉稳。
她冲到近前,看着紧紧相拥的两人,眼眶一红,也不管那么多,一头扎了过去,从侧面抱住了周鼎的胳膊,将脸贴在周鼎的手臂上,呜呜地哭了起来:“姑爷!你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还以为你不要我们了!呜呜呜……”
她的哭声比辛如音响亮多了,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委屈与欢喜,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全都蹭在了周鼎的袖子上。
她一边哭一边说:“你知不知道我和小姐有多担心你!你走的时候说最多十年就回来,结果一去就是二十年!二十年啊姑爷!我头发都等白了!你看你看,是不是有白头发了!”
周鼎被她哭得哭笑不得,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都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也不怕被笑话。再说了,你一个结丹中期修士,哪有那么容易长白头发。”
“我不管!我就是高兴!”
小梅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嘟着嘴,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姑爷你这一走就是二十年,连个信儿都没有!你知道我们有多担心吗?小姐嘴上不说,但我看她每天都在门口站好久,有时候一站就是一个下午,就那么看着天边,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小梅。”
辛如音从周鼎怀中抬起头,脸颊微红,眼眶还带着泪痕,轻声制止了她。她的声音虽然带着一丝嗔怪,但眼中却没有任何责备之意,只有满满的温柔与羞涩。
周鼎看着怀中眼眶通红的辛如音,又看了看旁边还在抽噎的小梅,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与歉意。
他轻轻拍了拍辛如音的肩膀,又揉了揉小梅的头发,声音温和:“是我不好,让你们担心了。我回来了,没事了。以后,不会再走那么久了。”
他仔细感应了一下两女的气息,眼中露出一丝欣慰。
辛如音的气息比二十年更加沉凝内敛,法力圆融,赫然已经达到了结丹中期的顶峰,距离后期也只有一步之遥。
而且她的法力中,隐隐透着一股锋锐的金气与玄奥的阵道波动,显然《九宝妙金诀》与《乾坤阵典》的修炼参悟,都已有了相当的造诣,那是一种内外兼修、道法自然的气息。
小梅的气息也达到了结丹中期,根基扎实,法力中透着一种灵动与活泼,显然这些年也没有懈怠,符道造诣想必也已今非昔比。
“不错,都突破到结丹中期了。”
周鼎赞许地点了点头:“看来这二十年,你们都没有偷懒。”
辛如音微微一笑,目光在周鼎身上流转,那双深邃的眸子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与喜悦。
她能感觉到,周鼎的气息与二十年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深不可测的、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的感觉。
如果说以前的周鼎是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让人不敢直视;那么现在的他,就是一柄归鞘的神兵,内敛、沉稳、深不可测,看似平平无奇,却蕴含着足以劈开天地的力量。
更让她心惊的是,她的神识扫过周鼎时,竟然如同泥牛入海,完全无法探测到他的深浅。
“周郎,你的修为……”
辛如音的声音带着一丝惊喜与难以置信:“你已经突破到假婴境界了?还有《大衍诀》……”
“嗯。”
周鼎点了点头,没有隐瞒:“《大衍诀》已经突破到了第四层,修为也顺势达到了假婴境界。这次化凡,收获不小。”
他的语气平静,但辛如音能听出那平静之下的一丝欣慰与感慨。
二十年化凡,一朝破茧,其中的艰辛与磨砺,只有他自己知道。
辛如音闻言,美眸中瞬间绽放出无比璀璨的光芒,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比她自己突破还要开心的喜悦。
她紧紧握住周鼎的手,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太好了!周郎,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你从来都不会让我失望。”
她的眼眶又有些泛红了,但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
小梅也在一旁欢呼雀跃,蹦蹦跳跳地像只小麻雀:“姑爷威武!姑爷天下第一!以后看谁还敢欺负我们!”
周鼎笑了笑,没有接话。
然后,他侧过身,将一直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好奇地打量着这一切的夏小星拉到身前。
孩子有些紧张,小手不自觉地攥着衣角,但还是挺直了腰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怯场。
“这是夏小星,我在化凡期间收的记名弟子。”
周鼎介绍道,又低头对夏小星说,“小星,叫人。”
夏小星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对着辛如音行了一个晚辈礼,双手抱拳,弯腰九十度,声音清脆而认真,虽然带着一丝稚嫩,却已经有了几分小大人的模样:“弟子夏小星,见过师娘!师娘真好看!”
他又转向小梅,同样行了一礼,“见过梅姨!梅姨也好看!”
这一声“师娘”,叫得辛如音脸颊微红,但眼中却满是欢喜。
她蹲下身,仔细打量着夏小星,越看越是喜欢。
这孩子眉清目秀,眼神清澈,透着一股机灵劲儿,却又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一看便知是个好苗子。
更重要的是,她以阵法师独有的敏锐感知,能察觉到这孩子身上散发出的、一种纯净而浓郁的木属性灵气波动。
那是……天灵根的气息!
她心中微微一震,看向周鼎的目光中多了一丝了然与惊喜。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夏小星的脑袋,声音温柔:“好孩子,既然你师父收了你做弟子,那你便是我们云雾洞天的人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师娘说。你师父这个人,有时候粗心大意的,你要是受了委屈,就来告诉师娘,师娘替你收拾他。”
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佩,通体莹白,触手温润,上面刻着一个玄奥的守护阵法,散发着柔和的灵光。
那玉佩一看便知不是凡品,上面流转的符文仿佛有自己的生命,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这是师娘送你的见面礼,一枚护身玉佩,上面刻了一个‘小五行颠倒阵’,关键时刻可以抵挡结丹初期修士的全力一击,还能自动吸收天地灵气补充消耗。你且收好,贴身佩戴,不要离身。”
夏小星看了看周鼎,见师父微微点头,这才双手接过玉佩,入手温润,仿佛握着一块温热的玉。
他小心地将玉佩挂在脖子上,贴身放好,再次恭敬行礼:“多谢师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