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枪的身影周身黑气猛地一滞,涨落几息,佝偻的背脊缓缓挺直。
气势却在不断暴涨。
殿里的碎石簌簌向四外挪开,路远胸口如坠重物,灵力在经脉里都滞了一滞。
这股气息,已经不是筑基之列了,隐隐约约,竟摸着金丹的门槛了。
武神不是天人之上、对标筑基么,这一位难不成生前走到了武神之上?还有,这位到底算死了,还是活着?
路远来不及多想,对一旁老头说道:“你去苏辰那边,别拖我后腿。”
祁老头瞬间猫着腰就溜,这一回半个字废话都没有。
殿中,那杆白枪斜斜拄地,握枪的身影立在原处,紧阖的双目睁开一线,一缕幽光扫过来,先落在路远身上,又落在小粉身上,不动,也不语。
路远后背沁出一层冷汗,脑子却转得飞快,打,打不过;跑,跑也跑不掉。
他清了清嗓子,拱手,扬声道:“武神大人?”
对面不答。
“小的是白云武馆门下传人,论辈分,也算您徒孙辈的后人,小的无意冲撞您老安眠,实属迷路误入,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放小的出去,小的回去给您重塑金身,四时香火,绝不含糊。”
小粉在旁边有样学样,两只前蹄并在一起,怪异的冲着那道身影拱了拱。
突然,对面气息紊乱起来。
黑气忽浓忽淡,握枪的手背青筋隆起,另一只手抬起来按住额角,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呓语。
“南阳……南阳……”
声音喑哑,像生锈的门轴,每吐出两个字,周身的黑气便翻涌一轮,像是在与谁对抗般。
路远大气不敢出。
有门?
一声嘶吼拔地而起,殿顶簌簌落灰,那道身影猛地仰头,黑气冲天,再低头时,眼中最后一点滞涩也没了,只剩空洞的凶戾,枪杆一振,银光炸开。
枪出如龙。
快得没有道理,前一瞬还在十丈开外,后一瞬枪尖已至胸前。
路远指间三道符箓同时炸开,土黄的石壁,灰白的罡风,金色的光幕,自内而外叠护在身前,小粉一口妖火从斜里喷出,火墙横插在光幕之外。
枪尖过处,火墙如同纸糊,三层符光脆响连声,碎得像三层薄冰。
路远在符光炸开的同时便向侧后掠出,饶是如此,左肩还是猛地一凉。
枪尖入肉,穿肩而过。
剧痛顺着肩胛炸开,路远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就势一滚拉开丈许。
随后反手两道符箓拍出去,炸在那身影面门,随后慌乱喊道:“苏辰!还要多久!我特么撑不住了啊!”
角落里,苏辰指间灵光飞转,闻言动作滞了半瞬。
一招。
一招就撑不住了?
路远要是能听见他心里这句,高低得先抽他两巴掌。
“马上。”苏辰传音道。
苏辰自储物袋中捧出一把奇形石料,石色青黑,棱面天成,落地的方位古怪至极,横看竖看不成章法,偏又隐隐相扣,逐枚嵌进他以指尖划出的纹路里。
而路远这一边,黑气裹着枪影又至。
路远牙一咬。
妈的,干了。
瞬间燃寿诀全力运转,气血轰然而起,肩头的痛楚眨眼间烧得没了知觉,经脉里的灵力如同泼了油的火,他感觉自己此刻强的可怕。
角落里,苏辰划纹的手指顿了一下,抬眼朝这边望了一眼,惊诧了一下。
枪扫过来,纵使燃烧决全开,路远也没敢硬接。
缩地符横挪,顺手一张火符贴着枪杆送过去,炸出一团火球。
趁着火球未散,他人已绕到侧翼,飞剑直取后心,剑尖将至,那身影头也不回,反手一枪杆抽在剑身上,飞剑哀鸣着倒飞出去,在半空转了七八个圈才稳住。
“你大爷的。”路远隔空骂了一句,“背后长眼睛是吧。”
小粉从断柱后头杀出,蛮猪冲撞势大力沉,正撞在那身影腰间,撞得对方横移了半步。
半步。
跟着一脚踢回来,粉色的身影横飞出去,撞上半根断柱,趴在碎石里四蹄乱蹬。
“小粉!”
猪哼哼了两声,摇摇晃晃爬起来,瞧那模样,伤不重,主要是懵。
路远且战且退,符箓一张接一张往外拍,甭管炸不炸得动,声势先造足,嘴上也没闲着:“霍前辈!都是南阳乡亲,你枪下留情!”
可惜,回应他的是当胸一枪。
缩地符再闪,这一回堪堪擦着肋下过去,皮开肉绽,。
好吧,他还以为自己强的可怕呢,没想到没啥区别。
路远落地踉跄,抹了把脸上的血,心里清楚,凭借他现在的状态,纵使有燃寿决兜底,再有两招,他也就得交代在这儿了。
传音适时响起:“把他引过来。”
路远顿时精神一振,冲着那团黑气扬声喊:“霍山海!你婆娘在我这呢!”
那道身影周身的黑气炸开。
枪化作一道银虹,人随枪走,直贯而来,殿里的绿火都拉成了线丝。
路远掉头就跑,担心这霍山海不跟上,便边跑边嘲讽道:“你个小辣鸡,还武神呢!”
随着角落越来越近,苏辰立在石阵之后,面沉如水,传音一字一顿:“三,二,一。”
路远足尖一点,缩地符最后一闪,人斜斜抛出阵外。
银虹贯入石阵。
苏辰双手一合。
满地青黑的石料在这一瞬同时亮起,亮起的竟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白光自阵中冲天而起,如同一根光柱贯穿大殿,殿顶的黑暗被一举掀开,光柱之中,隐隐有清越之音,如钟如磬,不似人间之声。
路远趴在地上,仰着头,看呆了。
好家伙。
这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堂皇正大的一道光,晃得人眼睛发疼,涤得人心里发净,连肩上的伤口都仿佛清凉了几分。
他不由自主地扭头,看了一眼阵后那位。
没记错的话,苏辰是魔宗出身吧?
玄阴宗,青州第一魔宗,这特么是魔宗的手段?
这道光,比他这个根正苗红的正道修士这辈子见过的所有法术加起来都正道,正道之光,字面意思的正道之光,他眼睛都快被照瞎了。
光柱里闷响声声,那道黑气缠身的身影在白光中且进且退,周身黑气层层销去,如同雪落进滚水。
殿角,祁老头干脆跪下了,冲着光柱连连磕头:“神仙显灵,神仙显灵,弟子祁氏,平生不做亏心事……”
白光燃了足足半晌,方才收束。
光柱由粗转细,由炽转柔,最后一缕没入石阵,殿里重新暗下来,只剩几点绿火,和符箓烧剩的零星火头。
烟尘中央,那道身影,还立着。
那道身影周身的黑气去了十之八九,只余薄薄一缕缠在肩背,青灰的面皮之下透出些许血色,那杆白枪拄在地上,人立在原处,先前那股翻涌欲噬的邪意,也逐渐消散殆尽。
半晌,那双眼睛睁开了。
这一回,眼中有神,也带着几缕迷茫。
他先看了看四周,断柱,碎棺,满地狼藉,又看向殿中几人,目光在每张脸上都停了一停,末了,叹了一口气。
“今夕,是何年?”
嗓音沙哑,却平稳。
路远脱口就是一句:“我草。”
苏辰自石阵后走出,拱手,平静道:“距前辈弃世,已有七百年。”
“七百年。”那人低声重复了一遍,好一会儿,摇了摇头,“竟这么久了。”
他的目光落在苏辰身上,停了许久。
“你身上,有一股与我相似的气息。”他徐徐道,“我大概知道,你来此是为了什么。”
苏辰握着那几卷羊皮的手紧了紧。
那人的目光垂下去,落在他手中的羊皮卷上。
“可惜,那上面,虽然有不少线索,但大概没有你想知道的答案。”
殿里静了片刻。
“无妨。”苏辰的声音很平,“总要试过才知道。”
那人望着他,淡淡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头,看向路远,目光落在那透着血迹的左肩上。
“这位道友。”他抱拳,微微躬身,“方才我非我,身不由己,伤了道友,恕罪。”
路远连忙摆手:“没事没事,皮外伤,您老手下留情了。”
他试探着开口:“那个,前辈,其实晚辈此来,本没打算惊动您老安眠,就是想寻一寻,呃,突破天人之上的法门。”
那人愣了一下:“哦?”
他上下打量路远一眼:“道友已是筑基之身,要武神之法何用?还是说,道友想以武证道,另辟蹊径,成就另类金丹?我劝道友趁早死了这条心,武神之上,无路可走。”
“虽然我曾与金丹交手不落下风,可生命本源那道坎,确是永远无法突破的。”
“不是不是。”路远赶紧摆手,“晚辈是替一个后辈寻的,那孩子没有灵根,仙路走不通,晚辈想给他谋一条武道出路,本以为就是来寻部拳谱枪谱,谁承想您这座墓里牵扯这么多……”
他越说越心酸,哭丧着脸,“晚辈是真不知道啊,纯属意外之灾,晚辈瞧得出这墓里另有隐秘,可晚辈此来,当真与那些无关。”
那人目光在他脸上转了转,又移向苏辰。
苏辰无奈,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那人沉吟片刻,抬手往虚空一探,掌中多了一卷羊皮,皮色苍黄,卷得整齐,以一根乌线束着。
“此物,权当我伤道友的赔礼。”他把羊皮卷递过来,“我毕生所学,尽在其中。”
“我想,至少东域,我已站在武道历史之巅,绝无有人能出其我左右。”那人略显骄傲的说道。
路远双手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那人又向虚空一探,掌中多出两只白玉小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