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边恰在此时响起一记铜锣,两人的闲话立刻被四下的叫好声盖了过去。
擂台之上,炼气九层的李承安与炼气八层的罗谨相对而立。
李承安一身青色弟子袍,腰间除了身份木牌再无别物,神色温和;反观罗谨却把袖口一寸寸束紧,身前悬着一柄青锋法剑,眉头紧锁。
两人一同见礼,台边执事刚抬手示意开始。
话音刚落,罗谨的法剑便贴着石面掠了出去,剑锋带起的细尘还没散开,另外两道剑影已经一左一右越过半场,封住了李承安退路。
李承安见此,抬指向前一点。
一线淡金色灵光迎着正中剑锋撞去,只听一声清鸣,法剑在离他三尺处偏开半寸,恰好擦着衣角飞过,左右两道剑影也在同一刻交错落空。
罗谨手中法诀一变,飞过头顶的长剑急折而返,剑光骤然铺成一片。
而李承安已经从那片剑光中穿过,袖中接连弹出三点金芒,第一点击在剑脊,第二点打散罗谨仓促撑起的护身灵光,第三点却没有追身,只落在他脚前的石面上。
石屑迸起之际,一道细长裂痕贴着罗谨鞋尖向后疾走。
他下意识退了半步,尚未站稳,先前被击偏的那点金芒竟在半空绕了回来,不轻不重地抵住了他的后心。
罗谨低头看了看脚前裂痕,又回头瞧了一眼那点悬而未落的金光,干脆松开法诀:“行了,再打下去也只是多丢一会儿人,我认输。”
四周哄然一笑,台边长老也没忍住捋了捋胡须,待李承安收去术法,才朗声宣布道:“李承安胜,积五分。”
李承安先向台边长老一礼,又走到罗谨面前温声道:“罗师弟方才那一剑比上次快了不少,最后若不急着收剑回防,我想近身也没这么容易。”
罗谨把法剑收回鞘中说道:“李师兄不必照顾我的脸面,你连衣袖都没皱,我这点脸面留着也没用。”
李承安怔了怔,笑着摇了摇头。
随后两人一前一后下了石台,等在旁边的弟子立刻围了上来,有人恭喜有人安慰。
......
路远站在远处树荫下看着,始终没有惊动旁人。
聚道台还是旧日模样,石面上纵横的浅痕换了一茬又一茬,台下的人也早已没有一张熟面孔。
可当铜锣再度响起时,他眼前仍会掠过自己当年站在这里的情形。
那时自己一张符箓都要省着灵石用,一场赢下来能高兴许久,输过之后又会闷头琢磨好些日子,仿佛前路所有难关都只在这一方石台上。
如今再回首,那些为一场胜负揪心的日子,竟已经隔得这样远了。
路远轻轻摇头,嘴角却带了点笑意,待众人的目光又被下一场比斗吸引过去,他才敛去气息,悄无声息地走到了薛明川身侧。
“啧,薛兄,这位李师兄瞧着还真有几分本事,听说已经连拿几届第一了,你觉得他筑基有望吗?”
薛明川还盯着擂台,闻言想也没想便摇头道:“难,李师兄的本事自然没得说,可筑基又不是只看谁打架厉——”
话到一半,他忽然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扭头看清身旁那张脸,肩膀猛地一缩,嘴巴张了张才挤出一句:“路、路长老?”
旁边那名年轻弟子也瞪圆了眼,慌忙跟着薛明川弯腰行礼,只是腰身刚动,一股柔和灵力便从身前托来,稳稳扶住了两人。
路远笑眯眯地看着他:“怎么,咱俩不是无话不说的好兄弟吗?”
薛明川额头一下冒出细汗,只得压低声音道:“长老,那日弟子是有眼不识泰山,嘴又快了些,您大人有大量,可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紧张什么,我又没说要罚你。”路远摆了摆手,目光重新落回擂台,“刚才的问题还没答完,李承安已经蝉联多届内门第一,为何你觉得他筑基希望不大?”
薛明川悄悄看了看两边,见附近的人都在为另一座擂台上的一记火球叫好,这才把声音压得更低。
“问题就出在多届二字上,李师兄主修金系术法,斗法经验也足,论眼下的本事,内门没几个人能胜过他,可他拿了这么多年第一,至今还是内门弟子,这便是问题所在。”
他说到这里便住了口,只朝李承安被众人簇拥的方向看了一眼,没继续解释下去。
大家心里都清楚,若李承安当真有越过筑基门槛的资质,以他这些年在擂台上展露出的能耐,早该被哪位长老收入门下,哪里还会在内门第一的位置上坐到如今。
“那依你看,宗门如今最有希望筑基的是谁?”路远问道。
薛明川嘴唇动了动,没有急着回答,路远看出他的顾虑,随口补了一句:“闲聊罢了,说错了也不找你算账。”
“那弟子可真说了。”薛明川稍作思量,“若只看三十岁以下,最有希望的自然是季成林季师兄,他是宗主亲传,根骨、悟性和师承一样不缺,不过除了他,剩下的人就不好说了。”
年轻弟子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道:“李师兄也不算吗?”
薛明川没有直接回答,只抬手指向几座擂台:“你自己看,今日站在上面的已经是内门最出挑的一批,热闹归热闹,可真能让长老们争着收徒的又有几。”
“咱们宗门如今的筑基长老比李道光宗主在位时还多,高处看着比从前兴盛,真正撑着这份兴盛的,却大多还是上一个时代的人。”
恰有两座擂台同时分出胜负,一边剑光散去,一边烈焰沿着禁制徐徐熄灭,获胜的弟子被同伴高高架起,另一人则蹲在台阶旁检查裂开的靴底,笑声与抱怨声混在一处。
薛明川望着那些与自己年纪相仿的面孔,摇了摇头:“再过些年,若下面的人接不上来,宗门只怕要断代了。”
路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想起自己初入宗门时还坐在主位上的李道光,一时没有接话。
薛明川像是终于说开了,索性又道:“下一届青州问道会,咱们宗门的脸面恐怕也不会太好看。”
“青州问道会?”路远侧过脸。
“二十年才开一次,青州境内不论宗门弟子还是散修,只要未满三十都能报名,路长老没听过?”薛明川问完便自己反应过来,“也是,您离开青州太久,上一次问道会时多半还在外面。”
路远其实早年听说过一些,只是所知不多。
这场问道会名义上不问出身,连散修都可登台,但真正到了会场,却向来是青州各大宗门查验后辈成色的地方。
问道会头名的奖励更是一件天地灵物,由落霞宗与青州各家金丹宗门共同筹措,虽然天地灵物珍贵,但是这么多家宗门共同承担的话,还是绰绰有余的。
不过名次从来不等同于仙途,历届排入前列的修士,后来真正筑基的并不多。
修炼快的人未必擅长临阵争胜,真正被各家捂得严实的绝顶苗子,有时反而不会送到众目睽睽之下。
至于没有靠山的小宗弟子或散修,若当真力压一众大宗传人,要么后续改换门庭,否则,能不能活到下周都难说。
“上一次是季师兄进了前十,才算替宗门撑住脸面。”薛明川叹了口气,“可到下一届,他就过三十了,门中若还找不出第二个人,别说与那些金丹宗门争,弄不好真要让哪个筑基宗门踩到头上。”
路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然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笑呵呵道:“薛兄,我看好你。”
薛明川愣了愣,等他品出这句话的意思,路远方才站立的地方已经只剩一缕穿过人群的山风。
他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嘴巴越张越圆,半晌没能合上。
罗谨提着法剑从人群后挤过来,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呢,该你上场了。”
......
聚道台上的喧闹一直持续到日头偏西。
数日后,他照旧坐在藏书阁顶层靠窗的位置,案上摊着几卷与雷劫有关的残册,阁外蝉声断断续续,细碎日光从旧窗棂间落进来,照得书页上的虫蛀小孔格外分明。
青禾宗关于金丹雷劫的记载不多,藏书阁里大多都是只言片语,路远翻完一卷前人游历手札,正要将它放回去,目光却被末尾一行颜色稍淡的批注留住了。
批注里记着一座早已不知去向的古城,末尾所署年月却以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称呼起头——太一历。
“太一历?”
路远把那卷手札重新拉回面前,又从头翻了一遍。
青州各地从来没有一套共用的纪年法,宗门记事多半以历代宗主更替为界。
世家有世家的族历,散修则记某场兽潮、某次战乱前后,隔得久了,往往连同一件事都能差出几十年,这本古旧游记却把沿途每一处见闻都系在太一历下,写得理所当然,仿佛天下人本就该知道那是什么。
路远原只是好奇,待他从相邻书架上找出几本年代相近的地志,事情便渐渐有了不同的意味。
有一本残缺海录出自南域修士之手,用的是太一历,另一本记载西域风土的拓本也用太一历。
就连一张只剩半幅的北域旧图,角落里同样留着模糊的太一历字样,这种纪年并不属于青州,甚至不属于东域,它曾经通行于星元界四域。
只是这些书散得太开,年代也彼此错落,路远花了数日才勉强理出一条线索。
藏书阁中最早能查到的太一历记载,大约在八万年前,而在一些十万年前的旧卷里,太一历尚未出现,那里使用的是另一个名字——元水历。
元水历留下的痕迹比太一历更加残破,较晚的材料距今约有十万年。
而最古老的几处零星记载却能追到三十余万年前,再往前,书页、石拓与地志仿佛一同断在了一片看不见的深谷里,任凭路远如何翻找,也找不到第三个纪年名称。
太一历的踪迹却没有停在八万年前,此后各个年代的海外手札里都偶有出现,离如今最近的一册不过数千年,只是传到青州的材料太少,才始终没有成为当地修士通用的纪年。
他最后在一部缺了封皮的古修杂记中,找到了“太一”与“元水”的来历。
太一与元水,原来都是修士的尊号,化神之上的境界被古人称作炼虚,修至此境者尊为道君,可白日飞升,每逢有新道君现世,后人便以其尊号重定年月,太一历之前的元水历,也正是由此而来。
太一历断断续续沿用至近世。
也就意味着自太一道君之后的八万余年里,星元界再没有等到下一位炼虚道君,而元水之名本身又绵延了至少二十余万载,上一位飞升者究竟让世人等了多少年,已经无人能够说清。
藏书阁中能找到的材料到此便尽了,若世间还有元水之前的纪年,或那两位道君更详尽的生平,恐怕也只会藏在元婴宗门保存更完好的古籍里。
这些年份若只写在纸上,尚只是几行干枯墨迹,可一想到青州山河不知几度易主,也不过夹在其中短短一段,连路远都忍不住轻吸了一口气。
古籍中对此倒留有一个模糊解释,百万年前,星元界曾有过一场横贯整片大陆的大战,山河由此崩裂,原本相连的星元大陆被撕成四域,大片陆地沉入海中。
就连贯通天地的祖脉也遭到不可逆转的重创,世间灵气自那以后逐年衰落,再没有恢复到上古时的模样。
在一些更老的地志里,路远甚至看见过沉海前的山脉走向。
今日隔着汪洋遥遥相望的几座孤岛,当年只是同一条高山露出云层的峰顶,旧图画到一半便被一道后来添上的海岸截断,像有人把整片大地从中生生撕走了一块。
传说在那场大战之前,飞升固然依旧艰难,却不像后来这样数十万年不见一人。
只是关于交战双方、起因和最后的胜负,所有记载都空得出奇,有的古卷会在大战前一页还写着某地物产,翻过一页,便已经成了四域初分后的残山旧海。
仿佛那场足以改变整个星元界的大战,已经消失在岁月当中,无人知晓。
路远沿着这条断裂的旧史继续翻找,最终在一册古籍修士拓本列传中,看到了一段关于太一道君之后诸位化神修士的评述。
其中绝大多数名字后面只有寥寥数语,或坐化,或失踪,或止步化神后期。
直到最后一页,撰书之人提起了太一之后最接近炼虚、也星元界最接近白日飞升的一位修士。
那页薄纸最后一行只有四个字:清徽天君。
窗外正有一片云越过侧峰,云影从书案上缓缓移过去,将那四个字一并吞进了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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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阴无昼(求月票)
又过了几日,青禾山落起连绵细雨,天空阴暗,远处山峰隐在水雾里,只剩一道淡得几乎看不清的轮廓。
路远撑着一把青竹伞,从山脚的青禾林慢慢往后山走。
石阶两侧积满了湿透的落叶,鞋底踩上去只有细微水声,偶尔有采药归来的弟子远远见到他,也只是安静行礼,没有上前打扰。
他先拐进青禾林深处,在一株长了许多年的青禾树后停下。
树后立着一块不起眼的石碑,碑面被雨洗得发暗,几根细藤沿着边角爬了上来,已经遮住了周淮名字的最后一笔。
周淮当年尸骨未归,这里算不上真正的坟冢,只是路远许多年前亲手立的一处衣冠冢,位置偏僻,除他以外,大概也没有几个人还记得。
路远收起伞,弯腰把碑边新长的杂草拔去,又用袖口擦掉碑面上的泥水,随后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带盖食盒,掀开以后,温热的汤气便在冷雨里袅袅散开。
他把那碗鸟蛋汤放到树根下避雨的地方,蹲在碑前看了片刻,笑道:“又给你送鸟蛋汤来了,这回蛋比从前多放了两个,也不知道你在另一个世界吃没吃腻。”
树叶兜不住的雨水聚成大滴,啪嗒一声落在食盒旁边,泥点溅上了碗沿。
路远抬手抹去碗沿的泥点,絮絮说了几件回宗后见到的小事。
哪座旧屋还在,哪条山路又修过一回,说到聚道台上一群年轻弟子吵得人耳朵疼时,他自己先笑了笑,随后重新撑开伞,沿着林后小路继续上山。
宗门安葬弟子的墓园在后山北坡,临着一片松林,平日少有人来,今日更只有雨水顺着一排排青石碑往下淌,几炷不知是谁早晨点过的香已经熄了,湿漉漉伏在香炉边。
楚怀宁的墓前留着一束新折的白花,花瓣被雨打落了几片,想来不久前还有别人来过,路远把压在碑座上的枯枝挪开,又替那束花换了个不容易倒的位置。